我看《继父》

随关吉栋生命的结束，他也就无可奈何地辞去了继父职务，用含辛茹苦来概括老关的继父生涯显然是不恰当的。《继父》之所以感人，并不是因为老关无私的父爱，更重要的是这是民族文化的悲哀，故而，地道的黄土地上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在这部片子中，我们看不到一个坏人，没有人有意地给老关和小高组成的家庭制造灾难，可人们时刻为他们的生活和安危而担忧。他们的境况并不是夸张出来的，千千万万个家庭的遭遇比他们的更糟，因此，整个片子中找不到一颗同情心，特别是在那个惊心动魄的伟大时期，国人的冷漠、自私、仇视、幸灾乐祸一览无余。一方面这是由于统治的残酷，另一方面则是民族性格的体现。

关吉栋辛辛苦苦地养活着别人的4个孩子，也许老关这样做是另有企图，用老关的话说：“我就是喜欢你妈”，如果老关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那么，老关就是用为4个孩子负起责任这种方式来喜欢高秀兰的。老关在任继父期间确实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平凡琐碎的生活远没有在朝鲜战场上冲杀有成就感，可就在老关平凡地衰老时，高秀兰的孩子张大成人。老关尽自己毕生的力智也没有和这4个应该是懂事了的孩子建立感情，到死也不过是妻子的孩子的关大爷、老关头。

老关曾是战场上的英雄，在任继父期间不是英雄，事实上，战场上老关的表现还没有继父的表现感人。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成为英雄的，不管如何努力。片子中让人感动的不是英雄而是平凡的人们，这些人的人生价值是自己无法看到的。老关有生之年，4个孩子就象4把钢刀，刀刀捅在老关的心窝，坚韧顽强的老关终于在这4把钢刀之下丧失了性命，这时，这个信奉死人的民族就泪如泉涌。我们善于悔恨，也乐于悔恨，但我们绝对憎恶悔恨。我们的民族没有活着的楷模，只有死了的榜样，孤独的死去却成了万众注目的榜样。要说这4个孩子的眼泪不够真诚，那显然是错误的。他们正是用这种真诚的泪水给自己的恩人、自己的继父做一个总结，让自己的内疚和悔恨连同泪水一同风干；用自己的泪水来偿还对继父精神上、感情上、物质上的一切债务；用自己的泪水换取人们的理解、同情、原谅，除此之外，这个贫穷的民族就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老关是荒原上独立的一株小草，影片中没有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的一生是孤独的一生。生命垂危之际的他深切地感到自己一生的失败，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呢？锅炉房！熊熊燃烧的炉火、废弃的炉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老关的喃喃呓语只有高秀兰一人能够听见，可她真的明白老关的心思吗？其实，很早以前，老关就对自己的生活进行了深刻的思考：“下辈子再也不能当继父！”在老关看来，这是他孤独的根源，这也是他对民族文明粗浅的认识。问题是他一生的孤独悲苦其实没有任何价值，他的徒弟王小秋很自豪地当上了继父——老关的经历对自己的徒弟都没有一点警示作用，对谁还能有影响呢？

编导的心是铁打的，把肉扒光之后还要刻骨。老关死就死了，可还要孩子们祭拜，虽是添足之笔，却也展现出了令人心寒的冷漠。片末在老关坟前的祭拜远不及老关床前的戏真诚，孩子们的神情举止十分轻松。很明显，他们已经完成了一桩大事，从心灵上、尊严上、物质上都已彻底摆脱重负的他们根本就没有不愉快的理由。祭拜只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给老关奉上的却是老关根本不愿提及的“全家福”照片！明年的清明、后年的清明，老关的坟头是否还会有人的踪迹？

也许老关对高秀兰有那么一种感觉，我们姑且把这种感觉叫做爱，在这个家庭中，这东西可是个稀罕物。上天对老关很不公平，在老关的一生中，他几乎没有感受过爱。高秀兰和老关结婚根本不是爱，是生存的需要。面对严酷的生活，高秀兰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生活有很多逼良为娼的办法，在高秀兰眼中，老关也只不过是一棵可以依靠的枯木罢了。4个小小的孩子，虽然不懂得爱，但能娴熟地恨。他们恨老关是因为老关睡了他们的母亲，对于他们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为屈辱的了。事实上，全国人民都是这样认为的，你不见国人在愤怒至极时往往会破口大骂：“我日你妈！”？在我们的民族意识当中，母亲永远是母亲，但不一定是女性。故而，孩子们对老关的非议和责难是很有正义感的。就因为这几个孩子，老关也时不时对街坊邻居舞起铁锹，本身就是一个不懂得爱的民族，老关处于这样一个家庭，又是这么一种活法，他的孤独是注定了的。其实我们也不难看出，爱不仅仅是老关的家庭所缺少的，朱大夫家、朱华家、王小秋家......有多少爱呢？人们孤独地群居在一起罢了，精神上、感情上比物质上更为匮乏。

影片表现的是百姓生活，看不到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凄恻萧瑟的场面，也没有揪心裂肺的情节，这些忙忙碌碌为填饱肚子而奔波的人们切实让人感到了生命的无奈。朝鲜战争不是老关打胜的，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不是老关一个烧锅炉烧出来的，“四害”也不是老关烧粉碎的，一切都很远，可一家人的生计必须由老关一人来维持。民族的生命就这是如此质朴地得以延续，这就是人生的价值。

中国的作家是很乐意把情节设置在一个大的政治背景之下的，片子也赶上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于这个时期的是非功过，权威人士和权威机构早已经给予了公正的评价，但还是忽视了民族文化和民族性格。《继父》虽然以比较快的速度越过了文革期，但对这方面的展现还是比较深刻。举国上下全是精力过剩的躁动的人们，得志的小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指手画脚，面对那些遭受迫害的人们，这些草包俨然是主宰山河的英雄，他们的愚蠢、愚昧、自私、贪婪让人感到既可笑又可憎，可偏偏是这些人！在这二秆子的时代，愚蠢在堂而皇之地统治着国人。遭受迫害的人们无不在愚蠢面前尽情地展现自己的奴颜和媚骨，坚持真理的人们个个都是越王勾践。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人们都把“有柴烧”的希望寄托于领导生命的结束。没有人认为这是民族的悲哀，在我们的民族文化中，这是再也有理不过了的，用目前的话说，就是凝聚力的集中体现。

话不要说尽，路不要走绝，这是新中国文艺工作者的宗旨和原则。《继父》对于这一点把握十分得当，这比任何一个有创意的镜头更能说明问题：奴性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