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与教育

我们的民族是一个极好动脑筋又善于动脑筋的民族——特别是当我们处于逆境的时候。自从鸦片战争开始，我们发达的大脑就没有得到一分钟的安宁。面对洋人的坚炮利舰，中国的先进分子便把被动挨打的根源归结到一向引以为荣的教育机制上，以至于后来的文坛如来更是直言不讳地说“……只能作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并且不遗余力地将投枪和匕首刺进中国封建教育的心脏，同时热切地盼望着能有一种尽善尽美的教育机制来挽救我们的大脑。中国的精英分子领导着肌体和大脑都应受到批判的中国人民经过100多年的努力终于赢得了民族独立，然而胜利后的我们在如何让教育发达我们的大脑这个问题上又出现了令人痛心的失误。今天，只要你游目于各种媒体，你总能看到经过特写的现行教育机制的毒瘤——触目心惊啊，只要你信步大街小巷、田间地头听取蛙声一片，尽是稻花香里骂教育——怨声载道兮耳不忍闻！

我们的教育在历史上一直走在世界前列，历来都是周边民族效法的对象，如果没有清末的被动挨打，我们也未必会如此恶毒地诅咒科举取士。事实上，每一次对教育猛烈进攻的背景都是政治的危机，教育只不过是可怜的牺牲品而已。不过，今天可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虽然乡村中小学教师的状况还是让伟大的祖国丧尽颜面，但这毕竟是信息时代，我们九点五的发展速度谁也不能否认，万里长城再也遮不住中国精英分子的双目。纵观中国历史，我们所有过的辉煌似乎都不是教育直接作用的结果，开明的政治、发达的经济是一个民族强大的标志。汉唐以后给教育做文章的先进分子给汉唐的教育也寄托了过高的希望，但我们却再也无法重振汉唐雄风。勿庸讳言，我们落后了的只是经济而不是教育，经济的落后则是政治落后的产物。今天精英分子顿悟了似的发现了现行教育机制的弊端并进行猛烈的抨击——教育改革热火朝天。

其实，中国的精英分子就根本没有发现中国教育机制的弊端，充其量也不过是发现了一点我们的教育模式与发达国家教育模式的不同而已。那么，这种不同是不是直接导致我们处于“发展中”而别人处于“发达”状态的原因呢？显然不是。因为中国最不发达的大脑也切实意识到所有发达国家的教育制度并不是统一的。不能否认，发达国家的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教育也不例外，但是，一个国家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社会结构模式是历史选择的必然，而决不是几个大脑发达的精英分子就可以随意左右的。我们有过由几个大脑来主宰一切的惨痛教训，至今记忆犹新。自从拨乱反正以来，我们的教育一直是健康稳步地发展。现行教育机制与我们民族的心理素质、风俗习惯、文化背景是相适应的，可以肯定地说，它作为一个完整的体系，就根本不适应于其他民族，同样发达国家的教育机机制作为一个完整的体系也不适应于我们的民族。这里并不是说这两者之间就没有互相借鉴之处，只是为了表明对于中国人来说，现行教育机制是最科学的。

当然，是最科学的并不意味着就不能改变，改变是一种必然。具有发达大脑的精英分子绝不会承认他们在致力追求西方模式，在教育问题上，他们频繁使用“大面积滑坡”、“塌方”之类的具有新鲜意义的词语，以此造成中国教育非动大手术不可的态势，搞得全国义教战线的亲朋人心惶惶、不知所措，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其实我们大可不必如此剑拔弩张。一个健康的社会是发展的社会，其政治、经济、文化、教育……都在发展，这种发展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我们的改革开放也是这样一个过程——积极、稳步地向前推进，而不是剧变。对于国家政局、体制等大的方面来说，剧变往往是反动的或错误的。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比较稳定的教育方针政策，那就不仅仅是滑稽可笑的了。前几年素质教育提出以后，闪亮登场的教育改革就变化出无穷的花样，这个花样表演完后再也无人过问，新的花样又强档推出。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应当马上搞清楚什么是改革，改革与改变的区别是什么，没有原则、没有目标的改变与胡闹的区别是什么？如果我们不正视这些再也不能简单的问题，那么我们的大脑就决不是哪一种教育就可以挽救的了。在全国有学校的地方，到处都写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巨幅标语，可哪个精英分子把教育当百年大计了？就算是儿戏，也不能如此轻率吧？学校附近的标语和举世无双的《教师法》除了说明教育已经是国家沉重的负担外还能说明什么？

如果说我们的财政真的没有能力承担相应的教育投入，那么这显然就是精英分子抨击现行教育机制的背景。但是，吵闹声最大的精英分子中绝大多数似乎不代表政府，也没有代表人民的资格，这些由现行百弊而无一利的教育所培养出来的绝顶聪明的大脑们关注的到底是用更先进的教育开发全民族的大脑还是在经济转型基本成型之后所面临的政治改革？或者是政府机构改革的前奏？或者是政府机构改革受阻之后以此来转移全民关注的目光？没有人会怀疑这些精英分子的能力，不管他们出于何种考虑，都能引起轩然大波，改革方式的差别已经不是省市之间，而是县乡之间。黑头文件漫天飞舞——什么时候我们铁一样的法律才能和行政命令一样有效，什么时候，我们这个具有狂热历史的民族才能冷静地理性地对待我们的伟业！

目前，我们的教育所面临的问题十分明显。首先，投入问题。按科学编制，教师不足，按地方财政，教师太多，如同蚂蝗，中央拨款永远不能到达基层，这一点无人过问。因为谁过问，下面就问谁要钱，不是人人都怕出钱，关键是中国人太穷，出不起钱。其次，队伍建设。聚众赌博、卖淫嫖娼、吸毒斗殴者，疯子、半文盲……教育系统中大有人在，这一点无人过问。因为取证困难，标准难定，基层领导压力太大，不易操作。第三，基层领导任用。这一点无人过问，因为领导能成为领导，后面肯定有领导，谁敢过问？第四，视导工作。“全然不了解下情”却“下车伊始”“哇啦哇啦”大发议论，随意曲解教育政策、教学大纲，这一点无人过问。特殊的关系就给了他们白吃白喝白拿白骂的特权。第五，高校教育。教考合一，成绩无法显示水平，文凭太滥。这一点无人过问，市场化的高等教育，如果文凭难以到手，谁愿拿钱给你？我们应该有重点、有突破稳步地解决这些问题。

我们教育改革的误区：首先，教育观念的转变。教育观念的转变是思想上的转变，它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比较漫长的，我们现在是操之过急；教育观念的转变是全民族的转变，我们现在是专一地针对教育系统；教育观念的转变在教育系统要从高等教育特别是师范教育入手，我们过多地关注了乡村中小学的土八路；教育观念改变的突破口应是政府行政方式而不是对教师短期而集中的理论培训。其次，任何一种教育观念都不会忽视教师在课堂教学中的自主性，我们过多地限制了教学方法的具体操作。第三，规模办学在充分利用公共资源的同时提高了失学率，使许多农村地区由原来的普十一变成普九或普八。第四，在教育系统中引入竞争机制时忽视了教师职业的特殊性，无疑加强了专制。第五，对于传统的现行机制过多地强调了“弃”而忽视了“扬”。第六，教育改革不是政治运动，它与我们民族的性格、心理素质、文化传统密切相关，我们却视而不见。第七，过分强调（展望、设计）未来的蓝图，缺少对现实和实现蓝图的手段方式的思考。第八，教育改革是自然而然的完善，我们却在故弄玄虚，大张旗鼓，追求声势，不求实效。

人类可以主宰万物，可以恣意吞噬任何一种动物，关键是人类有发达的大脑，而人类之间的斗争（征伐、奴役、剥削、压迫）似乎也是人类大脑发达程度差异的体现，这种斗争与人类屠杀其他动物的行为一样残酷。在历史的某一时段，我们全民族的大脑就十分发达，可是，我们的自信和骄傲在100年前就被大鼻子击得粉碎，我们开始憎恶我们不争气的大脑，并想方设法地使我们的大脑发达。其实自人类进入文明史以来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其中有教育方面的，也有非教育方面的，这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却很少关注。教育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是人类认识上进步的体现，现在如果将教育融入其他领域同样是人类认识上进步的体现——据说联系的观点是科学的。我们的大脑急待发达，教育急待改革，但我们一定要认识到这么一个过程的艰巨性长期性，不要迷信大脑发达的精英分子一两次观摩、一两种方法就可达到目的的改革神话。20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