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师的悲哀

2006-03-12 22:51

蔡老师的悲哀

——魏老先生《我的老师》赏析

假如我是孔乙己,当然是老Q也行,我定会感到万分荣幸,因为有绝世的文豪为我拾零捡趣、著书立传,使我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不朽的形象。你们完全可以想象到我在遭到后人永无休止的揣摩研究时那副精彩得令我自己都瞠目结舌的神态。我不在乎先生的用意是什么,反正我是破落户,与魏老先生笔下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多少有一点区别。

   啊,《我的老师》……蔡老师,您可知道有多少教师羡慕的目光在盯着您,他们多么希望自己的学生能用万寿无疆的笔锋给自己画上一条墨线,以便百年之后,后人看到这条墨线就会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曾在世间存在,如同您一样永垂!然而,绝大多数教师却没有这么幸运,也许他们根本就教不出半个名人来。使人困惑的是,以世界之大,历史之久,如同蔡老师这样的名人之师数不胜数,却仅有极少数被安置在神圣的殿堂,大多数却“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名师称焉。也许这正是魏老先生的可贵之处,仅此一点,完全可以体现出魏老先生人格的伟大。

   一百多年前寿镜吾老先生的教学方式被后代革命文学家大批特批之后,作为垃圾被抛弃,数十年前蔡老师的教学方式不仅适用于应试教育,而且适用于素质教育,尽管他们都教出了名人,而他们的遭遇却大不相同。当蔡老师的教鞭敲向石板时,寿老师的大戒尺却安静地躺在课桌上;当蔡老师的学生观察蜜蜂时,寿老师的学生却在观察蚂蚁;当蔡老师的学生读了诗接近文学时,寿老师的学生却在“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只不过是寿老师“瞪着眼睛,大声道'读书'”时,蔡老师却“笑了”,“大伙也笑了”。当然,魏老先生在给自己的老师塑像时肯定没有把她和寿老师这个“典型的腐儒”联系起来,他要我们领会的是蔡老师对自己成名成家的影响以及他们的师生情谊。这一点就注定了蔡老师难以言传的悲哀。

   如果有一种感情特别强烈,或者说对一件事物印象特别深刻,强烈深刻道凌驾于几十年来发生的一切事情之上而“最难忘”、强烈深刻到如同“梦里寻师”的情景,那么,“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作为作家的学生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这种感情最为讲究呢?恐怕再也没有比写一篇《我的老师》这样的文章更讲究的了。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种强烈的感情竟然与本文的写作动机没有丝毫联系。

   那么,这篇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名作是怎样诞生的呢?作者道:“1956年,《教师报》增加副刊……”原来如此,我们在此不对教师报无稿可发的尴尬境地做合理的想象,更不对全社会给予千千万万教师同志贫瘠生活的这种至高无上的安慰表示愧疚,但我们对如此大家在接受别人请求之后搔首挠腮、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有进展”的可怜却深表同情。试想,如果这位“美丽温柔”的蔡老师真的如同文中所写一样给我的印象是那么深刻,此时,写“关于教师朋友的文章”,除了写她,恐怕再也没有更为理想的人了吧?(如果真是如此强烈,那么在约稿之前也早应该完成了)遗憾的是教师报对“我”作了提示之后,“我”还是迟迟记不起这位口口声声是“最难忘的”蔡老师!那么,蔡老师最终是怎样出现在作品中的呢?——“还是记忆解救了我”。“解救”,多么精妙的用词:如同溺者,抓住稻草!至此,我们再也没必要去发掘名作诞生之前蔡老师稻草一样的价值。

   当然,蔡老师的悲哀远不止于此。

   我们说惨绝人寰的奴隶社会是人类文明的标志,是因为之前有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我们赞叹点点莹光,是因为周围是一片黑暗。同样,蔡老师的光辉是闪耀在柴老师和宋老师的灰色之上。救命的稻草有了,怎样表现这根稻草,怎样把它变成金条呢?有比较就有鉴别,信手拈来柴、宋这两根腐草吧。如果我们如此简单地认识稻草和腐草的关系,那我们就犯了原则上的错误。那么,到底是谁为谁的需要存在于文中呢?从文中我们可以看出,蔡老师的伟大是平凡的,除了极少数混入教师队伍的流氓外,广大教师朋友都如同蔡老师一样对祖国的春天表现出真挚的爱心,很明显,蔡老师是应表现柴老师和宋老师的需要而存在于文中。我们允许任何人在挖空心思地回忆起“最使我难忘的人”的同时也牢牢记着那些对自己印象并不深刻的人。事实上,柴、宋才是真正的“最难以忘记的”。因为柴老师给“我”的可是血的教训,“我”对他“印象最深刻”的“三点”给人的一种感觉如同地主狗腿子穆仁智的四件宝物一般,“我”的愤怒之情跃然纸上。“小馒头大小的血包”毕竟是今世独一无二的,很明显这里是用了夸张的手法,这样故意夸大柴老师所造成的恶果不正是作者良苦用心的表现吗?作者不仅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对柴老师的痛恨之情,而且力图引起读者的共鸣。然而,读者却明显地意识到作者在着力丑化柴老师的形象。淮阴屠中一少年有辱韩信,史有《淮阴侯列传》,韩信也未反辱屠中少年。可怜的柴老师,你不是名人,面对名人的自由言论作何感想?也许只是悔为人师罢。

   值得庆幸的是,作者并未说你这一举动的影响是多么深远,也不过是让“我”受了些疼痛罢了。也许你要的正是这疼痛的效果,想通过疼痛来让孩子知道遵守课堂纪律、认真听课对日后成名而能言论自由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而决不是要给孩子留下终身残疾。如果是一个儿童不理解你、愤恨你,我们无话可说,但作为成年人,确实应该领会到你要求之严格、责任心之强烈、爱心之诚挚……不论怎么说,几乎给孩子留下终身残疾的你,比宋老师的罪孽可要轻得多,宋老师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改写了历史。

   在蔡老师的教育和影响之下,“我”“接近文学”“爱好文学”,很明显,正是这个时期的影响,才使得“我”以后走上了文学的道路,并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我”在肯定蔡老师作用的同时,却把算术没有学好的原因归结到宋老师的头上,确实让人费解。似乎是宋老师若是如同蔡老师一样给自己有益的影响,那么,“我”就能接近算术、爱好算术并走上算术的道路取得辉煌成就,那么,证明歌德巴赫猜想的将不是陈某人。可怜的宋老师至死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扼杀了一个算术天才!

   那么,宋老师愚昧的教法到底害了多少人呢?很明显,在上课之前,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一阵隐隐的恐惧”,宋老师也没有将“瓦片一样的”算草本“飞”向每一个孩子(瓦片常常会飞吗?),那我们就不能肯定宋老师没有给任何一个学生一点有益的影响,也就是说在他扼杀“我”的天赋的同时,其他的同学也许正在宋老师的影响之下接近算术、爱好算术并由此而走上算术的道路,至于是否成为算术家,这并不重要,因为尽管伟大的蔡老师给了“我”“有益的影响”,可“我”离开蔡老师时与作家还相差甚远,何况我们也不能因为文中没有明确指出而就否认蔡老师也或多或少犯了一点和宋老师一样的错误。

   至此,我们还有必要探究一下“我”在平民小学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学生,宋老师到底是出于何种险恶用心而要存心扼杀一个算术天才呢?

   其实,在头上起包之后,“我”就将老师、伙伴彻底衡量一番,原来让“我”如此“舍不得的程老师和小伙伴”在“我”心中远不及那只足球!上县立五小之后的“我”更是让人瞠目结舌:“谁要说五小一个‘不’字,那就要怒目而过,或者拳脚相见”!不难想象,谁要说“我”一个“不”字,那将有何等壮烈的场面。对于这样一个学生,我们难道只是看到他强烈的自尊心和高度的集体荣誉感吗?托儿所的阿姨对婴幼儿迁就是因为他们的拳脚不会轻易给别人造成多么严重的灾难,可怜的蔡老师对“我”的迁就似乎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但她的教鞭却没有敢第二次敲下,这也许更能说明问题:石板在学生手中,而且石板比教鞭更有威力!“蔡老师笑了”,这笑包含着多少无奈!

   作为男人的宋老师可不是“美丽温柔”的,而对“我”吸引最强的似乎莫过于“美丽温柔”了,这就注定先天不足的宋老师不论教什么课都要扼杀“我”在该学科方面的天赋。就算宋老师野心勃勃,但他也十分清楚,对连校服也穿不起的“我”不论是打击还是讨好,都是无法满足自己的野心的。“我”这样的学生,不仅学得差,而且经常抄袭作业,宋老师却没有放弃,他很清楚“我”是懂得羞惭的,这就是“那个算草本就象瓦片一样向我脸上飞来”的主要原因。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我”平时过于频繁的“怒目而视”或“拳脚相见”激起了包括宋老师在内的众多教师的愤怒,而宋老师只不过是表现出来而已。

   呜呼,真不知道工读学校的教师是如何教育孩子的,也许蔡老师作一名管教更合适!如果蔡老师的班上只有一名学生没有成为作家,那肯定不是蔡老师的事,蔡老师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师;如果蔡老师的班上只有一名学生成为作家,那也肯定不关蔡老师的事,蔡老师还是世界上最平凡的老师,没什么可伟大的。就算蔡老师如同文中一样伟大,她也无非是无比悲哀地充当平凡的陪衬而已,蔡老师的悲哀其实和千千万万欲作孔乙己和老Q而不得的教师的悲哀并无两样!

1848 次阅读 | 0 个评论

留下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