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里忆童年(旧作)

2008-06-06 12:51

早上送儿子上学,经过菜市场,满眼的粽叶、艾,还有菖蒲,原来,端午节真的到了。

      
端午节,倒没想着吃粽子,也想不到赛龙舟的活动,因为在我印象里,从小到大,也没见几次真正的赛龙舟活动,不经意中,想到我的童年。

      
我是在汤沟长大的,一个古老的小镇,曾经辉煌。至少在1954年前,县政府是在汤沟的,那时是湖东县,当然,我尚未出世。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老街。清一色的青石板路,两边栽着很粗的法梧。夏天,走在街上,丝毫感觉不到烈日的炙烤,任何一个角落,也被宽大茂密的树叶庇护着。暑假里,赤着脚,穿着裤衩和小背心,滚着铁环,从上街头跑到下街头,如此往返而乐此不疲。热了,累了,顺势往青石板上一躺,光滑,清凉,暑气顿消。渴了,花二分钱,买一支冰棍,舔得滋滋有味,吱吱作响,最后,嘴边留着一圈淡黄的冰痕,当时的冰棍几乎全是色素做出来的。偶尔奢侈一回,就是豆沙冰棍和冰水,8分钱,一听到卖冰棒哪……”的叫卖声时,舌下的口水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是的,真的是冒出来的。那时老爸还是吸烟,东海牌,二角八一包,最乐意给老爸买烟,时常翻爸的口袋,看看烟还剩多少,离买烟的时刻还有多远,然后便自告奋勇的要求跑腿。目的只有一个——找回的二分钱。只是可惜,老爸那时只一天一包,要是一天多吸几包烟多好,想必我也会多舔支冰棍了。

      
住在金家祠堂,现在应该是危房了吧。大门的两边,各有一块石头底座,长约二米,宽约一米。很对称,但我不知道来历和作用,上边很有可能放过石狮子,很平整光滑。对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大到不敢想象。院子的两头,各栽着两棵硕大的法梧。参天,象我们这几个小伙伴,得四五人才能合抱过来。有一年夏天,傍晚,忽听众鸦鼓噪,越聚越多。翘首张望,一条大蛇,不知何时溜进树上的鸟窝,为此,也付进了惨痛的代价——被众鸟齐袭,摔地而亡。祠堂是木质结构的,我家住在二楼,穿过一个略小的大厅,两边便是楼梯,木板,一切全是木板构成的,还有很大很方整的木头。左边便是我家了。那才是真正的木地板,踩上去,软软的,很有弹性。每块木板,树龄都不会低于三十年。缝隙很大,有的真有一厘米宽。时常有小物什掉进去,掉进去的,也就宣告此物什使用价值的终结,望着缝里的小物什,抓耳挠腮而无可奈何,除非你去扒房了。

      
出门,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井,木头横梁,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玻璃,一片搭一片,周边就是小瓦,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上边那一棵棵翠绿的瓦松,肉肉的,仿佛快渗出水分来。工匠常来收拾,因为只要一下雨,天井里真会成天井的。雨水,滴滴嗒嗒,滴进下边的盆里,发出高高低低的音响,动听,悦耳,当然也夹杂着苦恼和烦闷。走在石砖上边,是得异常小心的。青砖,很大很方正的青砖,光滑如镜,稍不留神,便会四腿朝天而狼狈不堪,有时甚至头破血流。

      
茶馆,我们是不去的,那是老人们的世界,与我们无关。几十张大方桌,大长凳,没有靠背,占地方。脚下就是草帽和菜蓝,桌上很简单,几块豆干,三两根油条,一壶老白干,一个大茶壶。相识的和不相识的,坐在一起,卷起裤腿,海阔天空,口水四溅。烟袋,黄烟丝,烟雾伴着热气腾腾的水雾,仿佛置身于仙境,人声鼎沸。兴起,腿放在长凳上,抠起脚丫,兴尽,饮尽碗中最后一滴酒,拿起草帽,拎起菜蓝,打着酒嗝,在踉踉呛呛中相约明天的继续。

      
双溪河,是汤沟的精华,虽然我至今也还没明白双溪的来历,来历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在河里玩耍而生命无忧。水,常年流淌着,搞不清它的目的地在哪。来来往往的机帆船,不时穿梭,溅起的浪花,让两边洗衣的女人,放下棒槌,后退几步,甚至还有几句责骂声。几乎年年淹死人,特别是夏季。那一年,一艘机帆船扣了,两岸全围着人,议论纷纷,责责称惜。对边的岸上,趴着七八具尸体,看不出年龄,但能从衣服分出性别。当时是恐惧的,一星期内,绝对不可能再下水了。可是,又经不住河水的诱惑,恐惧忘得一干二净,趁大人不注意,三三两两,鬼鬼祟祟,扒光了衣服,跳进水里,来几招狗刨。小鱼儿不时撞在腿上,痒痒的,却很舒服。上岸后,得坐在石板上,等身上的水凉干了才能穿上衣服,衣服是绝对不能湿着回家,不然,黄膳煨绿豆的滋味,让你心惊胆跳,谁敢拿自己的皮肉开玩笑呢?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呢!

      
河水,也不知养育了多少代人,都说汤沟的水臭,其实这是后来的事,我孩提时候,水是清澈的,最大的乐趣就是钓鱼。工具也很简单,找一根竹棍,弯一根大头针,剪一截鹅毛管,扎在细线上,蹲在河边,顺手扫一个绿头苍蝇,串进钩里,往河里一扔,不出一分钟,就会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小苍子。最过瘾的,便是趁大人在河边洗鸡时,把鸡内脏放进大菜蓝中,拴一根绳子,抛到河中,等小鱼游进去时,忽地提起来,拖到岸边,一般也没有空手的时候,偶有失手,动作慢了,也没关系,再抛一次就是了,河里的小鱼是取之不尽的。水,略有一股腥味,但很能滋润人,至少,汤沟的姑娘,皮肤好的实在太多了,倒真的印证了现在的一句广告词——“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你敢说这不是这水的惠泽吗?

      
儿时最要好的玩伴,也只有三四人,其中的一个,去年正月,已经病逝了。那时没有玩具,全靠自己的手去做。什么东西到了我们手里,也能折腾出玩具来,一个小小的铁环,只要你有一根粗粗的铁丝,弯成钩状,便能驾驶着,转向自如,疯一般满大街跑。弹弓,是我们的宝贝,放学回家的路上,便弯腰捡石子,兜里揣得满满的,哗哗作响。那时麻雀真的多,去下街头的粮站,随便一抬手,便有麻雀应声倒地的。还有,就是火柴枪,制作工艺要求很高,有枪栓、扳机等。找几个链条,锉光滑,再弯一根铁丝,越粗越好,不易变形,弯成枪形,皮筋,拉在枪栓上,便抽出一根火柴,塞进链条里,一手撑着腰,一手高抬起火柴枪,扣动扳机,的一声,伴着众人的羡慕和欢呼雀跃,自豪地吹吹枪口的淡烟,扬长而去……

      
那时的火柴不贵,二分钱一包,但不太好买,有时只好找一个竹板,正中间烫一个洞,再用竹片做一个撞针,拴在竹片的两头,插上一个栗果,能射出很远,很有功击力,且不伤人,这样的恶作剧,也不知道让多少小妹妹们痛哭流涕了。当然为了这个武器,被教师逮着罚站了多少回。没收是不起作用的,再做一个,看谁能坚持。最开心的,就是挖一块猫屎泥,慢慢摔几天,摔熟了,便可以动手做驳壳枪,雕出的枪型栩栩如生,乌光铮亮,沉甸甸的,仿着电影里的正面人物,一呼百应,真象一个连长一样冲锋陷阵了。


      
稍大点时,街上有一个刘姓老头,摆着一个摊位,写着书法,那时我对书法的认识还仅仅局限于颜真卿、柳公权。时常远远的看着他写字,有点怕他,总是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的感觉。刘老头能得写一手好行草字,苍劲有力。先闭目养神数分钟,呷一口酒,并不咽下去,放嘴里摇头晃脑一会,然后不紧不慢拿起笔,蘸饱浓墨,时舒时疾,不时放下笔,再呷一口酒。看着刘老头喝酒、写字,真的是一种享受。今天我的好酒和书法,是不是也受到刘老头的影响呢?亦不知刘老头还时常端坐于街头,还呷一口酒写着字吗?

      
楼下,又传来一阵粽子的清香,是的,今天是端午节了,我忆着我的童年,清晰而模糊。

     
我的童年在汤沟,是的,我的汤沟,我的双溪河,我的石板路,我的枪。

     
我的汤沟,我的梦,我的童年……

                                                                2007年写于端午节


(注:黄膳煨绿豆:  当地俚语,意指用竹枝抽打,竹枝造成的伤痕象黄膳,竹节的伤痕一粒粒象绿豆。看着很诗意,事实很可怕,伤皮不伤骨,至今仍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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