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才子无缘

读书的岁月里，似乎我很有一份作文的天才，因而“小才女”的美名始终与我不离不弃。那时候我做过梦，总想应付完了高考，我便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特长”了，不就是当个作家诗人吗？小菜一碟。然而后来的事情却与我的梦想背道而驰，竟然做起了商人……当然，我是赶上好时候了，商人，多少人羡慕的职业呀，每一次的同学聚会，我都能感觉到他们艳羡而略带嫉妒的眼神，可我的心里怎么就有那么一点点怏怏不快呢？

念完了国际贸易专业的我自然就到了大公司做了白领商人。可闲暇时，我总是忘不了翻翻诗啊，词啊什么的书籍，更有幼稚之举看那些青春派的小说，为此曾招来不少闲话：嗨嗨，怎么还看小人书啊？花季还没过吗？你还做梦啊？千万别看的走火入魔，搞个情人什么的，小心你老公揍扁你呀，哈哈哈……我羞涩，无言以对，只能报以淡笑，而且是毕恭毕敬的低眉浅笑。

也许说者无心，也许就是开个玩笑。可我仔细作了一番检讨，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与众不同”，看看周围的同事，闲来无事男人们海阔天空侃人生，抽烟穿衣都讲究牌子，年轻的女人们更是讲究着装打扮，只要一有空，大家凑在一起，谈的都是服装鞋帽吃喝玩乐。唉，识时务者就要入乡随俗，就我这身段还怕穿不出时尚？不就是买几件漂亮衣服把自己重新组装一下吗？这对于聪明的我有什么难的？很快，我就在公司出名了，一跃而成为公司里的四大性感美女之一。我终于明白了，看小说，读情诗是没人欣赏的，可漂亮女人却总会有人青睐的。哈哈，人是衣服马是鞍，这话真经典。终于，我与那一班准女人们同流合污了，不对，应该说与她们接轨了。

在大公司里呆得久了，却也感觉到了处处养尊处优的。久而久之，便忘却了很多的梦想。衣食无忧，吃喝不愁，人生还有何求？不管怎么说，大公司的人们还是要讲究一点学问的，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大家最喜欢看的书就是一些时尚杂志什么的，虽然我不敢确认那也叫书，但毕竟也是装订成册的。而且大公司的人虽然不喜欢看情诗，言情小说之类的小书，但对一些杂志里的花边新闻却是津津乐道，比如张艺谋巩俐什么什么的，谈论这些名人明星，每个人似乎都很兴奋，我只是半梦半醒的猜疑着，难道这才是大家心中的高雅艺术？真想问他们一声，人家的私生活管你屁事？可我根本就没那勇气，就怕人家笑我土。

过了一天又一天，我的青春岁月就在这看似辉煌的环境中悄然飘过。对着镜中卸去装束的真我，总有一丝苦涩。我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梦想都有收获。不过，我还是没有忘记看书，只是不再大张旗鼓地看，实在无聊的时候就躲躲藏藏的看。忽一日，终于有了一双欣赏的眼光向我投来了。他就是我们公司赫赫有名的才子Y君。他很温和的对我说：喜欢看诗？我仔细的打量了他的眼睛，没有看到嘲讽的表情，便羞涩一笑：是的。他又问：有没有写过诗？这次我的脸更红了，拼命摇头，别说我也没写过多少，就是写的这些自己也不能肯定就是诗，还有什么可炫耀的？最后我只能假装淡定的说：只是喜欢看，不会写的。Y君便很懂人心思的对我说：像你这个年龄段的女人能喜欢读诗已经很难得的，不写也罢。我这里有一本集子，里面有不少都已经发表过，你拿去看看，随时听候指教。

一阵莫名的兴奋。人家大才子这样看得起我。心中好不温暖，莫非这就是知音？随翻阅所有诗篇，用了两天时间细致入微的推敲每一个字眼。这期间，Y君还抽空找我聊天，并热情的对我说，以后我们可以随时交流，有什么好书也可以共享。受此抬举，我只有诺诺称是。当即我就答应明天就带一本好书和他交换一下。

翌日，因为一件很特殊的事情，我失约了，没带上我自认很不错的书。中午的时候Y君如约而至，手中持一卷成筒状的书籍，很随意的和我说笑，并问起了对他的诗感觉如何？我很抱歉的回答，还没看完呢，等我全部批阅再作总结——颇有些小学语文老师的口气呢。并且很内疚的告诉他，今天忘了带书了，我想我的眼神是一直瞟着他手里的东西的。这时的Y君只是很善解人意的用那个筒状物敲打了一下我的脑袋，轻松的对我说：明天带书来也不迟，等你。我只好目送他连人带书一起离开了我的办公室。然后自己发了好一阵子呆，难道我就这么没有魅力？不至于吧？遂又从包包里掏出小镜子左照右瞧，越看越不服气，就凭这张脸也能换本书看嘛。想来想去，总算想通了，人家是才子嘛，也许这就是过人之处。再看看自己，怎么就那么小女人呢！

又翌日，我如约带上了自认为很宝贝的那本书，并且千包万裹的递与Y君，Y君并不急于打开那本书，只轻描淡写的问我：诗读完了没有？感觉怎么样？看着他一脸诚恳的表情，我突然间就有了勇气，并且自认为很豪爽的告诉他：你的诗好像有一种先天不足，读起来总是缺少一些灵气，并且很有局限性，有一种小门小户的感觉……说到这里，其实我意犹未尽，只是也感觉到了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猛一抬头，才子的脸已经是紫一块红一块了，我知道我的话可能说得太多了，便赶紧收嘴，转移了话题：来，看看我这本书怎么样？

只见才子的手哆里哆嗦的撕扯着我用心裹在上面的层层报纸，及至书现，遂掷桌有声，口中还振振有词：这本书我几百年前都看过了。然后转身离去，又扔下了一句重量级的话语：我看你也不怎么会欣赏诗歌，我的这本书你也就别看了。

我想才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愤愤然的。我再一次为自己的女人魅力而无地自容。我怎么就如此的受到才子的冷落呢？只是看着才子远去的背影，似乎缺少一些英气而略显卑琐，并有些佝偻，我终于明白了他诗里缺少了什么，他的诗不正影印了他人格的缺陷吗？

最终我也不知道才子到底给我带了本什么好书，最终我跟才子之间也没有成为什么知音。最终……最终肯定没什么戏了。难道当初我还有非分之想？对，肯定是他有非分之想，交流交流，无非就是想拿几首破诗泡我吧，真老土。还真的感谢自己这张无遮拦的破嘴，否则要是跟他“交”了，没准还被他“流”了呢！哈，这样一想，还真给自己挽回不少面子呢！

唉，其实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怪我当初没看懂他的心思，否则陪他玩玩总比在办公室侃大山吹牛皮有意思吧？悔之晚矣！！没办法，继续女人的美容秘诀吧，誓将性感美女的头衔进行到底，不信我换不来诗书还换不来老头票？

                                 特记此事于工作笔记以示警戒，以后切莫胡言乱语！

                                 1995年9月27日   （那一年我27岁）

后记：大约是十几年前写在工作笔记上的一段小字，因为近日整理以前的书籍，看到这些用钢笔写下的感慨真是倍感亲切。不过要说的是：我们公司的那个大才子在很久以前就下岗了，好像终究也没成为什么诗人。还别说，我还真没看错他。大约我还是懂得欣赏诗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