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戒指（十八）

滨城的服装进出口公司坐落在斯大林路上，这条路两侧的大楼里，云集了滨城的白领阶层，路边是排列得很整齐的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很多年的法国梧桐，在这个仲秋的季节里，这些依旧葱茏的梧桐树慢悠悠的抛撒着几片鹅掌样的叶子，更衬托出了这一区域的雍容典雅以及它的安详静谧。间或各大写字楼之中，零星的散落着几家高档的前卫的服饰店，友谊商店这个曾经以经营舶来品的老字号的辉煌的国营商店，现今却略显萧条的挤在其中了。富丽华大酒店紧邻其侧。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透过玻璃窗照耀在高承山的办公桌上，一丝困意席卷了高承山的身体，昨天夜里他几乎失眠。

聪明的高承山哪里会不明白？凭他对胖姐的了解，他不相信胖姐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林兰之所以没有追究这一切，是因为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高承山突然感觉林兰对他的这一份爱怎么变得如此沉重，那个他曾经在大学的校园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的林兰，怎么会想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呢？他想不出林兰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知道错的是他，可他却不愿意放弃他对于艾米的渴望，那种从肉体到灵魂的渴望。

昏昏沉沉的高承山心情郁闷到极点。他真想痛痛快快地把这一切都告诉林兰，然后做个了断。可转念一想，艾米并没有要嫁给他的意思。再说一想起展儿，他还是犹豫了。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明白离婚的家庭会对孩子造成很大的伤害的。想起这些，他似乎又庆幸自己没跟林兰摊牌。在生意场上，高承山从来没这么优柔寡断过，而女人，却给了他从没有过的难以选择。

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

“承山，晚上准备一下，我们去麻一回。”是王总，口气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想起王总那张贪得无厌的脸，高承山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想部队这个革命的大熔炉怎么会培养出这么腐败的干部呢？王总上任几个月来，他总算是摸清了公司的一些套路。那个时候，国家的改革开放已经给企业下放了很多的权力，许多中小私营企业纷纷登台，在这种私有化和公有化共存的经济制度下，许多人开始以权谋私，比如那些私人加工厂为了承揽生意，会用重金贿赂手里握有订单的外贸干部。

高承山的手里攥着大批的订单。但是高承山为人正直，他曾经是那些老一批两袖清风的老干部带出来的徒弟，再加上他出身贫寒，能有今天的一切已经让他千恩万谢了，所以他从不为那些额外的灰色收入而心动。

可这个王总却总是用猎豹一样的眼睛盯着高承山。王总明白，他要想发财，就要抓住高承山他们这一批中层干部，这里才是来钱的突破口。高承山隐隐的觉得危机的到来！

就说这玩麻将，这是高承山极不情愿的一项活动。可王总却乐此不疲，高承山最终还是明白了，他们几个就是陪练，如果他们赢了王总，他会用各种方式挤兑他们的工作。麻将打得越来越大，高承山的经济状况很难满足王总的胃口了，可王总却像个压榨机。其实在王总的潜意识里，他认为高承山有的是钱，因为高承山搞点灰色收入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高承山除了他份内的工资和奖金以外，他不会多拿一分不属于正常渠道的钱财。应该说，在那个年月的外贸公司，相当一部分的中层干部对于搞点灰色收入就像家常便饭一样。难怪王总总是盯着他的口袋。

这些年来，高承山一直春风得意，工作上是忙了一些，但忙得不亦乐乎，心情舒畅。这突然来临的生活以及工作的压力，第一次让高承山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办公室的空气似乎沉闷的很，高承山的头隐隐的痛了起来，他索性放下了手头工作，信步走出了公司的大门，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在上班时间一个人独自逛游在这条恬静的斯大林路上。不知不觉间，一抬头便看到了富丽华大酒店，这里是艾米办公的地方，可是艾米不在滨城，他只好转入了旁边的友谊商店。

这家商店曾经是他们这些年轻人最喜欢看的地方了。刚毕业的他们经常会到这里看一些新奇古怪的洋货，只是这几年滨城的发展很快，这里已经不是唯一的售卖洋货的地方了。高承山漫无目的的在这里扫视了一圈，不经意间就来到了珠宝首饰柜台，他想起了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为林兰花了14元人民币买了一枚玻璃戒指。他也想起了自己曾承诺要为林兰买一枚钻石戒指。现在的高承山依然没有能力买那价格昂贵的钻石戒指，想到这里，一丝愧疚感油然而生，他知道林兰并不是一个看重钱财的女人，她要的只是他的爱情，而他现在却给不了林兰一份完整的爱情，就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的礼物已经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了华丽的躯壳……自从高承山跟艾米做成了好事以后，他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自责过，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在黄金柜台，他看到了一枚戒指，那个图案就跟当年他买的那个玻璃戒指的一模一样，他知道林兰一直很喜欢那枚玻璃戒指的图案，没有犹豫，高承山当即买下了这枚金戒指。

当高承山把这枚金戒指放在林兰面前的时候，林兰兴奋得眼泪就快流出来了。她想高承山送给她的不仅仅是一颗金戒指，他是把他那颗心又放在了她这里了。她的承山又回来了。

“那个玻璃戒指也该退休了，很旧了，也不值钱，扔了算了。快把这个戴上我看看。”

林兰的心暖暖的，她小心翼翼的摘下了那枚玻璃戒指，换上了金光闪闪的黄金戒指。那年月，正是金饰品流行的时代，很多有钱人会在一只手上戴上三四个金灿灿的大戒指呢。林兰也赶了回时髦，但林兰并不懂得时髦的概念，她只是为高承山对她的这份心意而感动。

最终，林兰还是收起了那枚玻璃戒指，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然后一层层的包裹好，收进了一个小木头匣子里。从此，这枚与她相伴了三年见证了他们三年的婚姻生活的玻璃戒指就那样静静的睡在了木头匣子里。

是不是从此以后，林兰的生活就能闪耀着金子般的光芒？高承山还能回到林兰的怀抱吗？

夜深了，高承山麻局散后归来。林兰没睡。等到高承山洗漱完毕躺下后，林兰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把身体紧贴在高承山的身体上，并且把一条胳膊搭在了高承山的腰部，高承山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把林兰揽在了怀里，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他的身体都没有反应，至此他终于明白，他从灵魂到肉体都给了艾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