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堂哥成为我的债主，已经有十年的历史。

那时，我还在山脚下的镇中学教书，一日刚放学，堂哥来了，坐在我寝室的破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家乡的事情。

临了，堂哥说，要借一千块钱，称他刚当兵转业，要用钱到县里去打点一下，但愿能安排个好工作。

一千块，当时可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呢。我手头没那么多，便从同事那里借来，拼凑着给了他。堂哥接过钱，也没留下吃晚饭，便急匆匆地走了。

堂哥这一去，很多日都没有在我眼前露面，我那一千块钱，也成了被刘备借去的荆州。

                    2

其实，堂哥曾经辉煌过，在二十年前，他曾是我们家族的骄傲。

那时，堂哥在陕西的一军分区里，由炊事员干到转成了志愿军，当了食堂的采买。

我现在还能记起堂哥参军时候的情景，那是个初冬的早晨，堂哥穿着绿色的新军装，在村干部敲锣打鼓的护送下，在我们一大家人的簇拥下，走出村庄，向镇街走去，堂哥胸前的那朵大红花，在冬日的雾霭中，显示出了勃勃的生机。

——当时，我正在读初中。

当我考进师范，注定将成为老师时，堂哥在部队里也如鱼得水。

当时，记得我伯曾被堂哥接到部队去呆过些时日。回来后，我伯津津乐道地给我们讲军营的号声，讲秦始皇兵马俑，我伯甚至还拿出一张他穿着军大衣在一洞穴中照的相，称那是西安事变时，蒋介石被抓住的地方。

还记得，我伯从陕西回来的那晚，顾不上旅途的劳顿，请我和父亲去喝他带回来的酒，那是我第一次，与“五粮液”零距离接触。

                      3

堂哥文化不高，是初中毕业，在军分区的食堂里干到那份上也不错了。但是，在婚事上，他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着。

我不只一次跟随堂哥去相亲，其间见过镇医院文静的护士，见过刚参加工作的女教师——甚至有一次，见到的却是在师范时我一哥们穷追过的女同学，那女同学见到我，还有几分的不自在呢。

但堂哥终究没有那福气，最终只在镇街上找了一有点姿色但却无业的女子，草草地成了亲。

女子也曾到过部队，在她的记忆里，肯定也有过我堂哥过去的辉煌。

                      4

都说花无百日红，喜和忧，永远是生活中两条并行的铁轨。

在我堂哥脱下军装，回到地方上时，他的人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他未能进工商税务等部门，却被安排到了镇上的粮店，在那个时代，乡镇粮站早已名存实亡，所以，我堂哥实质上是刚迈出军营，便下了岗。

偏偏堂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上了赌博，手气却并不好，因此，他手头的那几个钱便经不住怎么折腾。

当我堂哥口袋里的钞票日渐羞涩的时候，他媳妇便三天两头找他吵，直吵得堂哥又找回了军人气质，有次，他一包把自己的衣物提回了乡下的老家，打算单过。

但人穷志短，当平静下来后，我堂哥还是厚着颜面回镇上寻了女人。

后来，俩人合计着，开了与粮食相关的店，加工米粉。

店里的生意时好时坏，但两口子苦苦经营着，也能养家糊口。

现在，堂哥的儿子也已在读初中了，像所有的的父母一样，我堂哥把所有光宗耀祖的打算都压在了儿子身上。

可惜儿子却不争气，成绩一直在年级都是倒数。

我不知道堂哥是否还指望儿子，我也不知道堂哥是否还赌钱，我只知道，堂哥现在仍是我的债主。

有时，我和老婆私下里议论，说堂哥的老婆肯定不晓得他借过钱，或许堂哥那时借的钱，压根与找工作无关，早就在牌桌子上被人家算计了。

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把借给堂哥的那一千块钱不要了,算是送给他了。

但是，我们怎么向堂哥表达这一层意思呢？

无奈，只有让堂哥，把这债主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