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弯弯
2008-04-04 09:06 1 当三个孩子都大了,能够自食其力的时候,我大婶终于耐不住独守空房的孤寂,将自个嫁了出去。 大婶嫁得很远,落脚在临县的大山里。从我们村子到那里,要翻过几座山,大抵有一天的行程。 那时,我正在县城里读师范,因在报屁股发表过几篇文字,所以有些人缘,因此,在那个寒假,趁着离年关还有些时日,便邀了班上几个臭味相投的女子,要去丈量大山。 女子们是林中的山雀,总是不停地跳着、闹着,所以,那一路并不寂寞。 我们是在夕阳西斜的时候到达那个山寨的。 山寨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而且,都是土坯房子。 我大婶的“新”家在村口,三间土屋,屋里摆设不多,但却拾掇得光光亮亮。 我大婶的第二任男人像所有山里人一样,有黝黑的皮肤和牛一样的身板,但那时我弄不明白,这样强健的男人怎么就没讨上老婆呢? 在那个家里,就只有我大婶、男人和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娘。 山里的夜晚很静,除了常常有不知名的鸟叫着飞过山林外,就只有犬吠和黄牛甩着铃铛的声音来打破山寨的寂静了。 当时,我被安顿在大婶和男人睡觉的外屋,第一夜因有些劳累,睡得还算安稳,但第二夜一觉醒来,却听见屋里床板发出的声音,那响声有时偷偷摸摸,有时却很张狂。 听着那断断续续的音乐,已模糊晓得男女之事的我,瞌睡被挤得七零八落了,许多掩埋的记忆,便在脑子里呈现…… 2 那时,我想得最多的还是大婶。 听说大婶刚嫁给我大叔的时候,是个害羞的小媳妇,盛传在新婚之夜后的第二天早晨,她赖着不肯起床,因为第一次与男人同床共枕,脸薄得怕见人。 不过,像所有的乡下女人一样,当有了孩子过后,我大婶便不再害羞,便会掏出雪白的奶子,坐在门槛上奶孩子了。 我对大叔没多少记忆,我只知道他曾两次入狱。 他第一次被判刑是因为投机倒把,现在想起来,我大叔是生错了时代,如果是在当代,像他那样善于挖空心思找路子的人,恐怕早就是开着宝马的老板了。 劳改回来后,我大叔没有安稳过几日,后因贩卖人口,又被判了刑,不过,这次去后,他再也没回来。 没了男人的浇灌,我大婶白净的脸日渐变得粗糙了,做起事来,脚板踩得地面山响。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大婶变得野蛮、得理不饶人了。一次,村里有一临出阁的大闺女得罪了她,她不但骂了人家的祖宗八代,还指名道姓地骂人家偷野汉子,弄得那闺女差点抹脖子上吊。 有时,村里的人把我大婶逼急了,她还会撕破了脸,与人家大打出手。 那时,我不知道大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当然,我大婶也有文静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我们几个小伙伴曾在墙壁缝里偷看过我大婶洗澡,我们发现,她擦洗身子的时候,是那样的爱惜,那样的顾影自怜…… 3 我现在都能想起,在那样的山寨,那样的夜晚,我大婶与第二任男人怎样的缠绵,我也能想起,那夜,我是怎样回忆起大婶生活中的一些细节。 也记得那次,我与三个女子在那山寨呆了好几天,逛了周围的茶山、土地庙和山里不大的市集。 回师范学校之后,我还写了一篇题为《山道弯弯》的文章,在学校的广播站,让那漂亮的播音员读了近半个小时。 是的,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抹不去那山寨、那弯弯的山道了。 记得那次离开山寨、告别大婶的时候,她把我们送得很远,翻过两个山坳,能够看见通往市集的毛公路时,她才转身回去,在我大婶的身后,她家的黄狗一直摇着尾巴跟着…… 其实,那次我们到了镇上,并没有赶车,而是走了一天的路,到天黑时才到达了临县的县城。 在那个陌生的县城里,我们住了一宿,在旅馆里,为了省钱,三个女子让我与她们住一屋,但店里的老板娘死活不答应,便只有作罢。 当我们从临县的县城乘车往回赶的时候,我没有与三个女子说笑,望着起伏的群山,我突然有失落的感觉,我仿佛把大婶丢在山里了…… 4 后来,我一直没有见到过大婶,因为她出事了。 我现在都没弄清楚大婶是怎么与第二个男人走向末路的,我甚至不敢想象,我大婶怎么会与男人提刀相向…… 当有一日,我大婶的第二个男人拄着拐杖,到村里来寻我大婶时,人们才知道,我大婶已经从山里逃走了许多日子了。 现在,我大婶的大女儿在年前生病去了;儿子在镇上买了房子,孩子都在县城读高中了;而最有出息的是我大婶的小女儿,嫁了个能干的丈夫,丈夫从小打小闹地搞家装,如今已弄了个装修公司,腰杆粗了,在大城市里置了房,日子过得如日中天。 但是,一直都没有我大婶的消息。 我不知道大婶到哪里去了,留在我记忆的,只是那弯弯的山道,还有大婶和她身后的那条小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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