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老杨
2006-08-25 22:10| 村校很小,四、五个班村,百十来号人,那领头的,够不上称校长,只能叫负责人。 负责人这官衔不用竞争上岗,也不用民主选举,更不用暗送秋波,只要上头的相中了,在大会上随便一宣布,便可以走马上任。 而说到老杨,我也不知他何时登上马垭子村校负责人的宝座,反正我一去,他便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那时,老杨已经五十多岁了,记忆中,他矮小、瘦削,花白的头发倒梳着,使他显得有些精神。 老杨是民办教师,也就是说,他有两个阵地:一个是讲台,一个是承包地。但老杨常常厚此薄彼,放学后,其他的民办教师都刨自留地去了,他却戴着老花眼镜,在办公室里读报或者批改作业。只有在农忙的时候,他才会急急地来,匆匆地去。 但不管怎样的匆忙,爱整着的老杨,只要是到学校去,他都会拾掇得干净利落。因此,就是插秧时节,在学校里,在老杨身上,我们肯定找不出一个泥点子。 不过,要真正见识老杨标致的打扮,还得在学校升旗仪式的时候。在冬日里,他喜欢穿着扣得严严实实的中山装,上衣兜里插着钢笔,而那皮鞋更是擦得乌黑油亮。升旗时,他会带着学生们放声地唱《国歌》,眼光追随着上升的旗子,那庄严肃穆的样子,不亚于邓亚萍在奥运会上获得金牌,会场上奏响《国歌》的时候…… 可惜那一脸的庄重,却成了几个调皮学生的笑柄,一次升旗时,六年级有几个学生边学老杨的样边偷偷地笑,后来被老师狠狠地骂了一顿,才终于收敛了。 但你千万不要以为老杨永远是那么不苟言笑,其实,老杨活泼得很呢! 只要在乡村呆过的人都会知道,村校的老师常常是包班上课,所上的只是语文数学这些统考学科,像音乐美术之类的,排在课表上,不过是瞎子戴眼镜——摆设!但老杨那班,上音乐课时,他却会提了二胡去教一些经典的老歌,那快乐的歌声,直荡得其他班级的学生羡慕不已。 后来才听说,老杨年轻的时候是文艺骨干,公社每年搞春节联欢,老杨都会抱了二胡去,一曲《二泉映月》,拉得多少姑娘春心荡漾。我这才明白,矮小的老杨,为什么能娶到比他高个头的妻子。 唉,因老杨班上传出的歌声,其他班的学生便要“革”老师的“命”。而我们几个老师都五音不全,央老杨见缝插针去教了两首,但终因时间没办法调节,便只有镇压学生,这一压,学生们没了办法,只有放了学,到办公室围着老杨求他拉来听。老杨也乐意,一曲曲地拉得颇陶醉…… 这个老杨呀,只要一摸二胡,他便会显得分外活跃!好像一下年轻了许多。 也还记得午休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师爱在办公室里下下象棋吹吹野牛,但老杨却喜欢与学生呆在一起,一起讲故事、做游戏、唱歌……我现在都还记得老杨与孩子们唱的一首儿歌: 树上叶子沙沙沙, 弟弟睡觉喊妈妈; 姐姐说,不用怕, 老虎来了我帮你打。 他们唱着,相互击着掌,孩子们的童声与老杨沙哑的声音合在一起,给了我们马垭子村校许多乐趣。 当然,作为负责人,老杨也有烦心的事。 是啊,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因为户头立着,家长俚短的事也不少:分工分课倒不打紧,一个萝卜一个坑,好办;至于上传下达的,只要提着包到镇上去开了会,1、2、3、4地记在笔记本上,回来再照本宣科,也好办;而与村上的关系,本乡本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没什么难的……最麻烦的还是学校内部的管理,如果遇上个不听招呼的,作为放屁都不响的村校负责人,那就有些伤脑筋。好在我们马垭子的几个老师还算一团和气,这倒省了许多心思。另一个麻烦就是应付上级领导的检查…… 还记得我离开马垭子的那一年,镇学校下决心要严肃村、点校的考勤纪律,发了表,让学校把老师出勤情况每月上报,由镇上对缺勤的扣钱。 负责人老杨报了几个月全勤后,觉得过意不去,干脆把自己报了上去,白纸黑字:杨××,×月×日,迟到10分钟。 其实老杨压根没迟到过,倒是我们几个年轻人迟到过几次。 说也奇怪,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迟到过…… ——嘿,这就是老杨,是我从师范毕业出来后的第一个直接领导。 现在,我离开马垭子已经十几年,老杨也早已退休了。几天前,我在城里邂逅上他,他的头发已全白了,他说,他搬到城里跟着小儿子也有几个年头了。 我问起马垭子村校的情况,他说,镇上进行网点布局,学校早已经拆了! 唉,怀旧的我,何时带上妻儿,去那里看看呢?[/col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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