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葬礼

2006-12-07 09:52

随笔

蓝色的葬礼

 

   大姨父于八十二岁高龄走离这人世间 ,我看不到亲人脸上的悲伤,似乎他们都把悲伤隐藏起来了。

25日上午接到大姐的电话,我是决定去的。大姨一家对我们是有恩的。记得小时侯,大姨总是步行七十多里到我家和舅舅家做这做那 ,仿佛她天生就欠着谁似的。有时帮我家干活时还遭到舅舅的白眼,但她依然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做着事,做完事依然步行七十多里路回家。

快七岁那年,我跟随大姨去她家。从早上七点钟走到下午三点钟。一路上,大姨总是鼓励我说:不怕慢,就怕站。

在大姨家,我像个骄傲的公主。大姨带着我去别人家做客,她总是小心地照顾着我、呵护着我,在与别人的对比中,她成了我的亲人。

大姨父走了,陪伴了大姨几十年的大姨父走了,想必大姨是伤心的,但总是为家人、为别人一生默默奉献的大姨,想必她的伤心只有她自己理会,别人不得而知。

当年大姨的第一次婚姻破产后,被婆婆用尿水泼出了家门,作为小资本家的外公,家风是很严的,“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哪能再回娘家,是母亲收留了大姨。母亲用父亲每月寄回的45斤大米养活着她和大姨。对生活绝望的大姨生着重病,已奄奄一息。这时,朱文霞的大姐给大姨介绍了大姨父,大家闺秀出生、白白净净的大姨是看不起大姨父的 ,但怕死后连累我年轻的母亲,她对母亲说,好歹死后李炳才(大姨父)会用席子把她卷来埋了。就这样,大姨再次嫁人了。

52年,那是一个物质缺乏、生活紧张的年代,大姨父生活在农村,死了爹妈,唯一的姐姐也出嫁了。大姨父被他三叔收养着。勤劳的大姨父农闲时也割割草,养兔养羊。在农村,这叫副业。大姨嫁过去时,三叔三婶把大姨父分了出来,只分给大姨父一双筷子、一个碗,连锅都没有,更不要说房子。大姨父用玉米杆搭了一个房子,暂做栖身之地,想不到在一个大雨的晚上,房子塌了……

生活的艰辛把两颗苦难的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大姨父用卖兔卖羊的钱给大姨买鲫鱼或是鳝鱼,天长日久地炖饭给大姨滋补。嫁过去不到两月,大姨竟奇迹般地好了,仿佛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似的,再次见到母亲时,母亲也惊讶于大姨的变化。

就这样,大姨和大姨父走艰难地走到了今天,留下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几十年,他们所付出的坚韧与辛劳,可想而知。

今天,大姨父走了,带着他一生的骄傲与勤劳告别了亲人,告别了这个人世,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夫妻就这样阴阳两隔了,我无法想象大姨的内心会有怎样的煎熬。

只是听说大姐作为娘家人第一个去吊唁时,大姨抱着大姐,把压抑在心中的悲苦倾吐了出来。

这是再好不过了。当我和弟弟、妹妹们赶去时,却再也看不见大姨脸上的悲伤,她和众多的念经姐妹们一起,站在灵堂前为大姨父祷告,希望减轻他死后作为灵魂的苦难,从而早升天堂。

转过身来,被我们拥抱在怀里的大姨,脸上满是镇定与从容,没有丝毫看见我们的惊喜与喜悦,也不见失去伴侣的忧伤。众多的宾客需要她照顾、招呼,众多的杂务需要她打理,她俨然就是一个忙碌者,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

对死者的怀念此时全都浮上我的脑际,只记得大姨父的好——勤劳,疼大姨,真想不到他丁点的不是。用爱与呵护精心照料大姨一生的这个男人,此时他的骨灰就装在一个普通的坛子里,仿佛里面装着的是几斤大米或是一袋面粉,全然没有了做人的神圣与尊严。我不禁潸然,痛楚被深深地埋在了心里,因我是一个局外人。

死亡的痕迹在这时不是表现在对死者的装束与关注上,农村葬礼的最大特点,就是在开饭时,被放在各处的饭桌上坐满了人,热闹就体现在这上面,出殡也没有这么热闹。

出殡的时间订在27日上午600500钟我们从床上爬起来,从清白江赶往日新,参加大姨父的葬礼。

葬礼快开始的前一刻,大姨快步离开了现场,匆忙中还不忘交代自己的儿媳要送哭神。据说,活着的配偶不能送死去的对方,还必须站在高处,否则就会跟着对方而去。

葬礼开始了,两个媳妇及大姨父的侄女捂着脸从灵堂的屋子里哭了出来。想起刚才大姨吩咐的送哭神,再看看他们那副模样,似乎并不是为了死者哭泣,一阵悲凉不禁从心中涌起——卑贱的何止是生命!

大姨父的骨灰坛被一个人随便用一只手提起放入了丧帐里,四个人像模象样地抬着,我与众多兄弟姐妹们一起,穿着白色的孝服跻身在出殡队伍当中,我听不清颂经者口中的念念有词,也看不见送葬队伍中亲人们的悲伤。许是喜丧的缘故,难怪送礼者的名单都用红纸书写。从门口出来,一上公路,连象征性的哭声也听不见了。一路上,田边路坎,村民的楼房门口,驻脚观看者众多,谁的眼中都看不见死者,惟独看见的,只有送葬的热闹罢了。

送葬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田野路边,时不时会看见一朵又一朵兰色的小花,顽强地在露水中摇曳,据说这是黑丹草。不知为什么,刹那间,我仿佛觉得人的生命就犹如这一株株在田野路边孤独绽放的黑丹草——或许孤独,或许被蹂躏在人的脚下化为乌有……

走了一小时的路程,送葬队伍终于停在了一块玉米红薯地里。四周静极了,只能听见风吹玉米杆的飘摇声。大姨父就这样被孤零零地搁在了那儿。忽然间,我对死亡产生了恐惧——这恐惧来自一对死后不知命运的恐慌。

不等下葬,我独自返回,表弟大田跟在我身后,权当一个伴。还没走到家。就看见房前屋后坐满了吃席的人——那真是比送葬队伍还热闹、还壮观啊!

 

                               20068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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