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说文革 109
|
九、一天“工分”只值两角多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唐朝李绅这首《悯农》诗,课本中学过。真正理解深意,却是当知青后。下乡后,我向农民学习稼穑,和农民一起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我们那里,流臭汗干一天的全劳力,不过挣八九个工分。而十个工分仅值三角几分钱。农民就是一年到头干360天,最多能挣120元!难怪农民为工分,常争得脸红筋涨,日妈捣娘吵骂、打架。
许多农民挣不够工分,年终分口粮还得想法找钱“倒帮补”(常用术语)。这是那年头中国农村的真实写照。
乡亲们吃苦耐劳,像老牛一样在贫瘠土地上,一年复一年劳作不已。有年我和农民们挑担子走二十里外的固驿镇上“公粮”,我只挑了80斤,已是走走停停累得半死。农民李大哥,体重不到一百斤,为多挣“工分”,却挑了180斤!其实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到三十岁就脸色浮肿身腰佝偻,活像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了!
上“公粮”的路上,口渴了,我和农民一起双手捧着路旁沟渠中的水,仰头就喝。明明晓得水很脏,但穷农民还有资格讲卫生吗!可叹的是,千辛万苦挑到固驿镇过称时,粮站“吃公事”的人大加挑剔,高矮说干湿不合格,要降级压称。乡亲们刚分辨两句,“吃公事”的就横眉毛绿眼睛、怪声怪气说:“咋个?不服气?不服气就挑转回去嘛!”
“妈哟,硬是比'收租院'塑的打手还恶”我们几个知哥小声乱骂。李大哥叹气说:”这年头当了农民,不就是变牛嘛……你们知哥这下可晓得农民遭孽啦!”
栽秧子以前,我和农民一道,将干泥巴用锄头一块块打成细泥,再合上粪便,用脚踩得稀烂。种谷秧时,秧盆装上这种合好的粪泥,用手扯一簇秧苗,在秧盆里裹上团粪泥,插进田里--这是当地习惯的“栽挖粪秧”。秧子栽完,许多乡亲手杆上脚杆上,皮肤长起一串串红疹,俗话叫"得粪毒",痒得要命,有的还溃烂化脓。我足足拖了一个多月才好!
秧苗长壮,还得薅一两回秧苗。那时“农业学大寨”,强调集体出工、人海战术。不管老大爷、小伙子、老太婆、小女子……上山打老虎一般,人头翻滚、浩浩荡荡。虽然是“大兵团作战”,却中看不中用,看似轰轰烈烈,却偷偷“磨洋工”者多,战绩甚差。

|
|
一年中最忙的是五月“双抢”,要抢收“小春”麦子,又要抢栽“大春”秧子,农民们劳作更是艰苦。当时又要玩“花架子”,每天半夜三更就出工,把人更弄得半死不活。
我“扎根屋”外还是月光淡白、星星眨眼,生产队刘队长凄厉而急促的出工哨子就吹响,将我梦中唤醒。刘队长经过我门前,高声丢下叫喊:“哟喂,光头儿,你再不起床出工学大寨,谨防年底不分口粮!”
我小声骂道:“妈的,才睡上三四个钟头,咋个半夜就出工了?硬是比地主周剥皮'半夜鸡叫'还凶嗦?”
这时不过午夜三四点钟光景。我像梦游者,昏昏沉沉向打麦方向走去,脑中还留着残梦丝缕……到了麦田,月下闪烁着许多人影。其实乡亲们瞌睡都没有睡醒,大家都懒得说话。割麦子的人在“嚓嚓嚓”割,不时响起喊痛骂娘声:“哎哟,把老子大指拇都割伤啰!黑灯瞎火半夜出工,又不是做'撬杆'!”
“咚咚咚!”打麦子的壮汉们打着呵欠,机械地甩着手膀子……
我混在婆婆大娘队伍中,割了一个多时辰的麦子,实在发困。田坎边有块坟堆,我借抱麦子之机溜过去,头枕坟头就睡。只有这时我才体会到:能在坟边睡觉也其乐无比啊!
星隐去,月隐去,朝霞燃烧起来了……偷睡一觉的我一跃而起,匆忙混到出工队伍里,挥汗如雨……麦子割下了,我的任务是从地上抱起麦捆递给打麦的人。我一趟接一趟地下蹲、站起、奔跑,打麦者则咬牙切齿地高举、下甩……麦子甩在拌桶内,“咚咚咚”!
我们男人赤膊上阵,都没穿上衣。我的胸脯、双手被麦杆擦破,显出丝丝血痕,火辣辣痛……太阳很毒,汗滴如雨,落中眼中酸涩刺痛。乡亲们都懒得讲话,无可奈何地干着,不时打着呵欠……就这样干到上午十一点钟,终于盼响了下工哨子!

|
我逃也似跑回茅屋,以最快速度吞下两碗开水泡冷饭。骨头散了架,扔了碗倒头就睡。
下午两点钟,刘队长出工哨子又响起……我万分不情愿又无奈何。下蹲、站起,奔跑……没有一丝风,只有一轮红火太阳悬于头顶。
“咚咚咚!”旷野中只有打谷声、打谷声……又一直干到太阳落坡,终于盼晌下工哨音!出工农民都长舒口气,揩汗、喝水、喘粗气。工分员捏着破本本来记工分,全劳力10分。我是8分--折合人民币有二毛七。许多农民在为工分争论吵嘴、骂娘,我早逃般跑回“扎根屋”。
夜幕压了下来,灿星织成了网。油灯如豆,形单影孤。米已不多,不敢吃得太饱,连喝三碗稀米汤。然后吹灭油灯,上床蜷卧。夜虫在屋外坟堆上鸣唱,屋内泻进几缕月光……只有这时,我才有几分惬意。但我害怕半夜催出工的哨音再起,搅破我暂忘愁苦的梦境!
这就是当年我这个穷知青的真实心态。也许有人会指责是怕苦怕累。但是,当流汗苦干一天,仅价值二角几分钱,在当时也只能买一包低价的“金沙江”香烟……我想这种指责是苍白的。
因为我当过穷知青,才深知“粒粒皆辛苦”,从此不敢暴殄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