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娃
2007-11-29 18:47我小时候有个小伙伴的,名字叫做福娃.福娃真有"福"哇:"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家里又是"下中农"成分,正是所谓的"根正苗红"!听说解放后"贫下中农是"翻了身的,可他们家不知为什么"翻"了几次,却硬是没有"翻"过来.土改时说是分了地主的土地房屋财产,可没几年,粮食早吃光了,衣服也穿破了,房子也破旧了.土地呢?主人是变了,先前分得了地主的地,现在又成"国家"的了.可贫穷的命啊,一点儿没变! 他父亲过世得早,母亲带着他们兄弟仨苦熬着.三兄弟都小,缺了男劳力,女人挣的工分少,家里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成了有名的"缺粮户".一年下来,不仅没有一分钱的进帐,反而欠下了队里许多的"缺粮款".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家每年分的粮食还不够半年吃,于是只有"糠糠菜菜又半年"啦.可人总得吃盐吧洗衣服吧?想弄钱?那可就比登天还难!没法子,一个鸡蛋,一条黄瓜都不舍得吃,冒着风险也得拿到黑市场去卖,换回盐和肥皂... 人说"老天爷把夏天给了穷人,把冬天给了富人"此话不假.夏天,穿衣服没讲究,有个短裤就行.我们几个小朋友常常一块儿到野外捞鱼摸虾,挖地丁野菜,总能搞到一点吃的.冬天一到,穷人的苦日子也就到了.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从来就没有内衣裤的.冬天,他依旧光着脚,即便有时蹬一双"木屐"一样的东西,却总是露着几个脚指头.穿的呢?就一件浑身上下都是破洞洞的"空心"棉袄,人称"八宝衣"<这是方言>.他一出门就得蹦蹦跳跳的,一停下来就会冻得直哆嗦. 天冷的时候,他家里人一般是不出门的,躺在被窝里节约粮食.有时外面下了点雪,很好玩,我就邀他出来一起玩,但他总是拒绝.有时实在闭闷得难受,他也出来玩一下,可时间却不能太久.因为光着脚在雪地上走,不一会就冻得发红发紫麻木得没有知觉.我们玩的一般是打雪仗,或者摔跤,因为这样身体能多些温暖,玩的时间也可以稍长些. 他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可惜没钱上不了学.我每天放学回家,就将学校里的新鲜事讲给他听,讲什么是学校教室老师,什么是教鞭粉笔黑板,什么是体育早操皮球...有时也教他一些课堂上学的知识.他每次都听得那么认真,记得那么清楚.有时我忘记了自己讲过的内容,将第二遍时出错了,他都能一一更正,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想,要是他有机会上学,那一定是个好学生,说不定是个人才. 也许是我"勾引"了他,他竟起了读书的念头.于是他向母亲说:"我要读书."这句话丝毫不亚于在家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大家在惊诧莫名之后,就是一顿口诛笔伐,说他"捡了'元宝'"啦,是"做梦娶媳妇"啦.可他依旧坚持,就是不肯让步.最后母亲下了结论,说:"读书可以,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哇,有了思想信念,"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他终于上学了.他每天背着一个"三条腿"的凳子<差一个脚>跟我们一起上学.老师不让进教室,他就坐在教室外头,就在窗口下面听课;没有书本,就用脑子记;没有铅笔,就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有时老师看他可怜,让他进来,叫他坐在门口的角落里听.放学了,他就跟着我们一起回家.回到家里,发现锅灶是冷的---家里揭不开锅了.他就抹一把眼泪,依旧跟我们上学去.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一起说说笑笑,似乎没有了痛苦和烦恼... 快乐的日子总是不长久的.那时读书还是个奢侈的消费,自然引起人们的嫉妒.生产队里有人提意见了,说是一个"缺粮户",欠下队里许多的"缺粮款",还读什么书?小孩子是小,不能做重事,放牛赶鸡总可以吧?于是队长给他分了工:就放牛吧,每天给2.5个工分.他的读书生涯于是结束了... 我呢?依旧是读书,直到文革闹腾得不能读书之后,就走出学堂,走出穷山村,来到了城市.接下来便是忙于工作结婚生子...这以后我虽然也回过几次老家,但不知什么原因,难得一见我那儿时的朋友.问起他来,堂兄弟们只说依旧是穷.弟兄多,队里分的粮也只勉强够吃;房子狭窄,又年久失修;没有钱,娶不来媳妇... 那是78年腊月的一天,我回老家看望堂弟.一路所见,正如鲁迅笔下的故乡,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我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了. 但乡邻们还是那么热情,听说我回来,堂弟家门前聚了好些人.我一边拿出烟来分给男人抽,并让堂弟分发糖给女人和小孩子,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福娃.这时,我远远望见一个人靠着隔壁家的大树,斜着眼往这边看---那就是福娃.我摔开众人,大步走向他. 啊,这是福娃吗?整个一"闰土"哇!他头上是一顶破棉帽,身上穿一件说不上什么颜色的旧棉衣.不到30岁的人啦,竟有些驼背了,似乎比我年长了十岁. 我掏出烟来递上一支,可他却瑟索着推辞:"不...不要...回家..."见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木讷.围上来的几个人说笑起来: "怎么?没见过?这是带'把'的,好烟! "哎哟,我们这福娃兄弟,别人给的,一支接一支地抽也来得; 没有呢,一支不抽也过得,他抽烟啦,没有'内瘾',只有'外瘾'!" 见众人如是说,我掏出一包烟塞给了他. 没见他时想见他,见到他时却将我儿时美好的记忆碾得粉碎.更可悲的是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说什么呢?说他的"木屐"或是"八宝衣"?说他的"三条腿的凳子"?也许,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而成年人之间就是无话可说的,因为我们都在走自己的路. 唉,解放以后,闹"土改"分了地主的土地财产,"四清"时瓜分了"四不清"干部的财产,文革时又抄家瓜分了地富反坏右走资派的财物,"贫下中农"们该翻了身的.可他这个"贫下中农"的"身"怎么就硬是"翻"不过来呢? 又是十几过去了,每每看到电视报纸上宣扬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我就由衷地高兴,为工人农民兄弟高兴,为福娃高兴.是的,都小康社会了,福娃一定是有钱啦起新屋啦娶老婆啦"真的"翻身啦,那简直是一定的! |
留下脚印
- 踩一脚
- 您的头像会显示在这里

迷你博客
日志
相册
群组
分享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