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预约草原——沙葱花

2007-12-02 21:16

 

 

 

沙葱花

山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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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清晨,我独自骑着摩托车在茫茫的戈壁滩上毫无目的地穿行。初秋的风是那么地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长发;冉冉升起的太阳慢慢地透过云霞,露出了红彤彤的脸庞,像一个待嫁的新娘,羞答答地张望着大地;金色的霞光伸出她神奇的巨手拉开了柔软的天幕,呈现出绸缎般的蓝色天空; 远处巍峨的群山,在霞光的照映下,披上了彩色的外衣,显得格外美丽随处可见的芨芨草、骆驼草为茫茫的戈壁滩增添了许多绿意。这一切使我忧伤的心情多少有了一丝的安慰。蓦然,我被那一片幽幽的紫色打动,使我不得不放慢了车速,打消了继续向前的念头。

我走进了那紫色的海洋,令我惊讶的是那一簇簇的花朵竟然开放在一个个纤细笔挺的枝干上,那枝干绿中透白,白里泛青,更让我赞叹的是她竟然生长在茫茫的沙漠里,那么独特,那么让人敬佩。我不由自主地拔下几株,仔细地端详,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到玫瑰的娇艳,也找不出牡丹的高贵,更闻不到茉莉花的清香。但她独有的那种幽幽的香味却不断地吸引着我,使我不得不对她倍加欣赏,使我不得不对她无限留恋。我飞快地从车上取下行囊,奔向那紫色的花丛,仰卧在她的怀抱里,将拔下的花朵遮盖在脸上,于是我的双手,我的脸额、我的长发都散发着她的芳香,这芳香令我想起母亲温暖的怀抱,睡意顿时爬上眉梢。几只山雀在我头顶上盘旋,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湛蓝的天空中飘浮着朵朵白云;和的阳光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一种轻松愉快划过我的心头,那紫色的花朵将我带进了紫色的梦乡……

风儿带着微微的暖意吹着,阳光依旧明亮,那紫色的花朵在微风里摇曳,一晃儿变成了一个个美丽的仙子,她们身着紫色的纱衣,在花丛里婆娑起舞,展现着消魂的靓姿,小鸟为她们伴唱,芳草为她们鼓掌,整个旷野都被浓浓的紫色笼罩着,我好像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在欢快的音乐声中漫舞。突然,我被一阵悦耳的口琴声从梦中叫醒,朦胧中我发现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停放在我的车前,在离我不远的山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许多羊儿,那悦耳的口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琴声吸引了我,我不知不觉地走近了羊群,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坐在羊群中,他双目紧闭,双手捧着一只绿色的口琴,厚厚的嘴唇在口琴上慢慢地滑动,沉浸在一种忘我的境界中,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口琴,我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任凭那悠扬的曲调在我心中流淌,我仿佛看到了雨后那美丽的彩虹。当琴声嘎然而止的时候,他突然睁开双眼对我说:“阿姐,你睡得好香。”我惊讶地问到:“你怎么知道。”他很幽默地说:“我的羊都快要卧倒了,你再看看太阳。”此时的太阳像被罩在一盏宫灯里高悬在当空,阳光透过红色的灯罩放射出柔和的光线,温暖地照耀着茫茫的戈壁滩,山坡上的羊儿一个个腆着快要撑破了的肚皮懒洋洋地打着滚。看着那些懒散的羊儿和当头的太阳,我知道这个小伙子已经来了很久了,也知道自己睡了很久了,并且意识到他从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注意着我的举动,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友好地对他说:“你好,我是来玩的,你的口琴吹得不错,这曲名叫什么?”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坦诚地说:“我叫阿雨,是蒙古人,这里是我的牧场。你怎么称呼?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玩?”迎着他有点期待的目光我没有告诉他来这里的理由,只是平淡地说:“你就叫我阿姐吧。”阿雨没有顾及什么,伸出他的右手诚恳地说:“你好,阿姐,欢迎你来到我的牧场。”握着他有点粗糙的手我感到很拘谨,但还是接受了他真诚的邀请,和他共进午餐。

晌午,太阳朗照着大地,那紫色的花朵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娇艳。阿雨说这花叫沙葱花,她不仅仅是紫色,还有黄色和白色,而紫色最多,也最艳丽,她的枝干就是沙葱。沙葱是戈壁滩上最美的菜肴,每年农历六月是沙葱长势最旺的季节,那时候的沙葱最鲜也最嫩,到了初秋就会开花,花期过后又会有鲜嫩的沙葱,但没有先前的那么好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花丛里拔着还没有开花的沙葱。看着这些花朵,我突然有点惭愧,因为以前只在餐桌上见过沙葱,却不知道它生长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而住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我竟然第一次见到沙葱花,为了掩饰我的无知,我没有告诉他这些,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将拔下的沙葱装在我的凉帽里。当那个镶着花边的白色凉帽再也装不下沙葱的时候,阿雨从那辆红色的摩托车上取来了一个厚厚的羊皮袋子,拿出了许多用炒面捏成的糍粑,还有一个黄色的铜壶,他说这里面有地道的马奶子酒,是他父亲的杰作。沙葱、糍粑,加上那香甜的马奶子酒,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难忘也最值得回味的一顿午饭。在那个明媚的中午,我和阿雨坐在他牧场的沙葱花中,吃着沙葱就糍粑,喝着香醇的马奶子酒,听着他过去的那些故事,他娓娓动听的男中音把我带进了他的世界。

六月的戈壁滩天高云淡,空气清新,清爽宜人。随着六月的第一场雨的来临,在戈壁滩的一个美丽的小镇上也来临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之后戈壁滩上就有了一个骑在马背上用弹弓打山雀的孩童,他就是阿雨。小时候的阿雨非常顽皮,但很聪明,书也读得好,他不但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读书的孩子,所以父母都很疼爱他,哥哥姐姐们都让着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都拥戴着他,因此他有一个幸福欢乐的童年。十二岁那年,已经出脱成一个英俊少年的阿雨,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旗里的一所中学,并且担任了班级的班长。六年艰苦而快乐的中学生活使他对未来充满了无比的信心,但临近高考的时候,他被搅进了一桩打架事件,当时他只是在中间劝架,学校却取消了他的考试资格,他很不服气,找到了校长,那个长满络腮胡子的校长答应他一定澄清事实,但等事情澄清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爱情的结束,他心爱的那个女孩考进了一个很有名气的民族学院,而自己不得不回到家乡,从父亲颤抖的手中接过牧羊鞭。在他的谈吐中我终于知道了他吹的那个曲子的名字,它叫《希望》。《希望》是他和他心爱的女孩在上中学时合作的曲子,并在旗里的文艺表演会上得过奖。阿雨说:她是他们小镇上最美的姑娘,每到假期,他们都会赶着羊群到这里来牧羊,每当他吹这首曲子的时候,她就会和着曲子在这戈壁滩上飞舞,她长长的辫子在空中划成一个个美丽的弧线,漫山遍野都会有她爽朗的笑声。音乐使他们相爱,使他们对未来都充满了希望,但命运却使他们天隔一方,在那个小镇上他整整等了她四年,他相信他心爱的女孩毕业后会来到这个小镇,因为她说过一定要来教小镇上的孩子,让他们都走进音乐的大门,然而他失望了。四年后她来到了这个曾经养育过她的土地,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长长的辫子被齐齐的剪发取而代之;大方得体的蒙古袍变成了时髦的连衣裙;连走路也变了样,不像以前那么矫健,而是妞妞捏捏的,这一切让阿雨的心隐隐作痛,更加伤心的是她根本没有去体会阿雨这四年的苦苦等待,她忘记了他们曾经相爱过,也忘记了他们在星星和月亮前的誓言。她告诉阿雨她就要去深圳一家有名的中学任教,而且要和那里的一个老板结婚了。  阿雨知道这个小镇已经留不住她了,在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用摩托车把她送到了旗里,而她只是挥挥手豪无留恋地踏上了新的征程,把悲哀和痛苦留给了阿雨。阿雨说那一天他是推着摩托车从旗里走回小镇的,当时他觉得整个天空都是那么地阴暗,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像要把人憋死了。就这样他无奈地结束了自己的爱情。两年以后阿雨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并和她结了婚,这个比他大两岁的汉族女人,用她独特的方式和温柔温暖着阿雨的心,她柔弱的双肩承担了一切,在这块土地上为他生儿育女,替他照顾年迈的双亲,就在他们儿子出生的那年,她鼓励阿雨去竞选村主任,结果被选中,从此阿雨的生活开始有了笑声。阿雨说不管他回家有多晚,那个善良的女人都会在门口等待,让他意识到家是多么重要,让他意识到一个男人肩上的责任,她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世界。

阿雨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像是对自己的姐姐或者是自己的母亲诉说着自己的心事,而完全不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望着他陌生而熟悉的面孔,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一股热乎乎的暖流在我周身洋溢。

当那个磨得发亮的铜壶再也倒不出马奶子酒的时候,我和阿雨相对而坐,默默无语,我的眼睛有点发涩,同时,我也看见了他湿润的眼睛和眼中旋转的眼泪。很长的一阵沉默之后,阿雨有点哽咽地说:“阿姐,其实人的一生就是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我相信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无奈和悲伤,但我们不可以每天都想着这些无奈和悲伤,因为它们都过去了,既然过去了,我们就应该珍惜我们以后的每一天,珍惜这每一天里的欢乐,就如这美丽的沙葱花,你看她现在多么艳丽,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凋谢、枯萎,但她不会因为她的凋谢和枯萎而悲哀,因为她看到了新的嫩牙在自己的肢体上长出,而这新的嫩牙经过严寒和酷暑的淅沥后,在来年同样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阿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划过了他古铜色的脸,灌进了脖颈里,望着他有点感慨的脸,我默默地把手帕递给他,他没有接,而是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地对我说:“阿姐,等我一会好吗?”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有点茫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当他再次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个用沙葱花编制的花环,此时,他的脸上挂满了笑意,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感慨。他将花环挂在我的脖子上,微笑着对我说:“阿姐,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我的羊已经望着回家的路了,这个花环送给你,希望她给你带来快乐。”然后,他对着羊群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我看见那个健壮的头羊带着它的队伍走向了归家的路。阿雨望望归家的羊群,走向了那辆红色的摩托车,用长长的尼龙绳在车尾绑好了行李。当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发出鸣叫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去追赶羊群,而是面向我大声说:“阿姐,早点回家吧,如果你愿意,明年夏天我带你去天山看日落。”我也迎着他大声说:“不,阿雨,把去天山看日落作为永远的梦想吧,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明年在你的牧场,在这片沙葱林里,你再用紫色的沙葱花给我编一只美丽的花环。”阿雨扬着手愉快地说:“一言为定,明年的沙葱花一定比今年更加艳丽。”

当太阳躲进山后而把余辉留在山外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西边烧起了一片火红的晚霞,一刹那,霞光万道,映红了半边天,染红了整个山,晚霞在不断地变化着,那么地奇妙,那么地美丽。火红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化成浓墨似的几笔,暮色中我再也看不见阿雨和他的羊群了,我想那个柔弱的女人此时一定在门口张望,说不定她已经看见她的阿雨了。我突然无比的疲惫,一种莫名的失落划过心头,在这失落中我好像又找到了些什么,我带着那个对我来说今生最美丽的花环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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