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的英雄

     九月十六日的那天早上，与先生在植物园中的湖畔漫步时，天空骤然下起了一阵大雨。一路上都是湿漉漉的。当雨势转小时，我们撕开了面包，抛下湖中想要喂鱼， 可 是鱼群此刻却都不见了踪影。正抬头，竟意外的见到了一只翅膀像是退化了的黑色、腹白，尖嘴长腿的涉禽，从湖边的灌木丛中踱了出来，往另一旁的灌木丛中低头 走了进去；在浓密而潮湿的枝桠间来回穿梭，仿佛在寻找什么。未几，正当我们走上另一边的桥上时，又见到它从另一端的矮树丛中钻了出来，独个儿徘徊在桥边的 浅水滩上，低着头儿，一边四下不断的俯视着、搜寻着，然而却终无所得。

 
    它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只好无功而返，沿着浅水滩，向着 它前面的另一处较为隐蔽的灌木丛中走去。我们悄悄的跟随着它，弯下身子，低头一看，结果居然让我们见 到了，原来还有另外三只同样的鸟儿，一只腹部橘色，大概是公鸟，另两只全黑的是小鸟，都站在树丛下；小鸟身上的绒毛柔软绵细，随风一下下的飘动，模样儿真 是可爱到了极点。原先的那只母鸟，想必是无从向家人交代，才一进窝又立刻退了出来。正好这时，我手中的一块面包碎片掉到了草地上，被它见着了，马上快步向 前，机敏的叼了回去；那公鸟也机灵，见状立即跃步纵前，将面包接了过去，并且转身衔给了靠近身后的孩子；而这个孩子，也如法炮制，以同样的方式将面包转而 递给了最里面的那一只。见到了这样的境况，心里一阵感动，又有点心酸；不由得又连续丢下了几片面包碎，母鸟见了也都轻巧的一一衔了过去，如此来回数次、一 个接着一个的传递。到了最后，母鸟才在我们面前张嘴吞下了一小块面包。这时我们决定离开了，转身走出了那里，那鸟也不追出来，当下一回头，转身又朝向另一 处觅食去了。

 
    记 得有一个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飞蚁，动作猛迅的向着我头上的电灯疾速冲了过去，结果当然是撞着了，掉下来了；然后振翅又再尝试飞 起。如此连续飞了几次，又碰撞了几次，最后大概是没力气了，也可能是受伤了，只得匍匐在地，一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一边还兜着圈子。

 
    见状于心不忍，我试着用报纸将它盛了起来，放在阳台的矮 墙上，想要救它一命。可是它仍然不死心，又重新鼓足了力气，斜斜飞扑了进来，又回到了我家的客厅之 中。就在此时，正当我低下头，准备拿出放在玻璃茶几下层的报纸来阅读时，这才蓦然发现，原来下面早已经有一只壁虎，正在伺机而动，虎视眈眈的盯着这只飞 蚁，准备要大快朵颐。我赶紧再用报纸将它弄了上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再低头看那壁虎，它大概是愣了一愣，然后悻悻然的走掉了。可是没用，飞蚁仍然苦苦挣 扎，仍然执意要飞，执意要向上冲去。然而，它最终也只能飞落到地上去而已。见了这等情状，我决定放弃，继续看我的报纸。不知什么时候，它也就不见掉了。

    另有一回，我在厨房倒了一杯凉开水，凑近嘴边，正想要喝水时，偶然见到水面上荡浮着一只非常细小的蚂蚁。我不能确定，它到底是死了，还是仍然活着；便将杯子放在吊灯下仔细察看，结果，证实它依然还活着，也还在拼命挣扎。

 
    于是，我马上用食指将之蘸了上来，让它附着在我的手指头 上，然后再轻轻将它拨弄到了桌子上。一时兴起，我马上全神关注近距离的凝视着它，饶有兴味的看着；只 见它六根细足全都用上了，包括了前面那对触角，在全身上下不停的又抓又揉，身体也本能的卷缩成了一小团。紧接着又前后左右，翻来覆去不停的蠕动，什么样的 姿势都有。最后，终于让它擦干了身体，而它的身体，也好像突然间涨大了一倍似的。然后，它这才像是很满意似的站了起来，背顶着天花板，一跛一跛的走开了。

    雨天中的涉禽，它不会为了等待人们的喂食，而天天坐守在窝里，不去觅食。那只失望而归的壁虎，它也不会因为有人从中捣乱，而因此放弃了下一次的机会。

 
    那只幸运的小蚂蚁，在它落难的时候，它也不会笨到希望，有哪个英雄会来改变它的命运。

 
    那一只热爱光明的飞蚁，它不懂得欣赏别人的一番好意；那个自作聪明的人，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雨中的涉禽，它不会知道壁虎的生涯；那只饿了半天的壁 虎，它不能感知飞蚁的宿命；杯中的小蚂蚁又如何能了解人类的世界？然而，无论是涉禽、飞蚁、壁虎、或是 蚂蚁，它们却也不曾因此而发出叹息，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倒楣鬼。而我们这些经常到植物园去溜达的人，在离开了植物园以后，无论是回到家中，或是重新回到工 作岗位，也仍然还要面对那不但是已知、也同样是未知的另一天。

 
    作为人类的我们，在某些方面，或许远较其他动物来得更为聪明能干。然而，聪明却不意味着更加高明,能干也不一定就等同勤力。种种的迹象显示，我们并不因此而活得比其他生物来得更为潇洒、或更为快乐。而事实上，每天，我们踩着相同或不相同的步子，每天重复着相似或类似的动作，也只不过纯为活着的自己而活在当下，为每一天的自己在做着相同的功课而已。

 
    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天地最宽能够去到哪里，更不 晓得，自己未来的路途尚有多长；而人活在世上，往往也是活在这一刻之中而完全不清楚下一刻会出现何种 变数的，更何况，我们的聪明随时都会出卖我们。然而，也正因为聪明，使我们的心可以柔软也可以坚强。惟其如此，人活着才具有其非凡的意义。可不是吗？能够 在已知的既定的基础之下，在未知与未明中天天极尽所能的过着日子，就像喽蚁一样，每天如常的作息，如常的作着自己所能够作的，也有能力完成的每一件事，并 且一件件的如期完成――无论完美与不完美，完善或不完善――不也是一项壮举，不也是非常幸福、非常勇敢的一件事吗？

30/12/07 — 14/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