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大  一  棵  树
（2004年8月5日）
 龙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人生的道路或一帆风顺、风平浪静，或崎岖坎坷、充满艰辛；一生之中或轰轰烈烈、声名遐迩，或平淡无奇、默默无闻。步入不惑之年的我，头脑逐渐变的异常冷静，当我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四十年所走过的道路时，我清醒地发现，自己的人生竟然是那么地碌碌而平凡。
我承认自己的平庸无能，但是我有一颗从不服输的心，任何事情我都想去努力做好，当然，最后的结果大都以失败告终。这样的情景之下，我不免产生了一种悲观心里，致使我对生活感到心灰意冷，失去信心。然而，时至今日，我之所以能坚强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挫折和失败，依然顽强地生活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中，笑面人生，那是因为在我背后有一棵参天大树，为我支撑着生活的信念。当风雨来临之时，她为我遮风挡雨，庇护着我走过风雨中艰难的历程；当我遇到挫折和失败时，她将我揽进她温暖的怀抱，让我找到依靠，给我生活的勇气，使我能够摆脱失败的困扰，重新燃起希望的明灯，以微笑面对生活，这棵大树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身材并不高大，但是，在她在儿女们的心目中，却永远是那么的高大。母亲的一生充满艰辛和坎坷，也许正是因为生活中遭遇了太多的艰难困苦，所以造就了她坚韧不屈的性格。
母亲十四岁嫁给了我的父亲，那还是六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的爷爷是清朝最后一个武状元，只因赴京之日正赶上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所以只好蛰居在家。爷爷在当地算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物了，他和姥爷是在赌场上认识的。姥爷家的生活条件很不好，特别是自从他沾上赌博恶习以后，使得本来就举步维艰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一次赌博中，输红眼的姥爷在他输的无钱无物可以做抵押的时候，残忍地将自己的女儿当作抵押物，结果输给了我的爷爷。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她，懵懵懂懂之中就嫁给了我的父亲，成为我的母亲。
   母亲在家的时候，姥姥曾经为她裹过小脚，希望将来有一天她能够用一双“三寸金莲”迈进未来的婆婆家。但是，由于姥姥为母亲裹脚的时候她已经很大了，骨骼太硬无法裹得太小，几天下来，母亲的脚已经溃烂发炎，加之每次缠裹脚布时母亲疼痛难忍的表情，使得姥姥停止了对她的“残害”。然而，母亲的大脚却给她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走进婆家大门，她的这双大脚被眼毒的奶奶第一个发现了，因此，奶奶认为她是一个不遵从“三从四德”的女人，被当作下人使唤。有句老话叫“多年的妻子熬成婆”，当时社会环境下，婆婆为大媳妇为小，媳妇必须服从婆婆的领导，这是几千年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旧传统，谁也无法抗拒，所以，每个做媳妇的都盼望着早日翻身做主当婆婆。但是，母亲那时候所受的罪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她每天要起早贪黑为一家人做饭，一刻也不闲着地做家务，就这样她也没能转变奶奶对她的成见，反而得到的是奶奶对她变本加厉的虐待，奶奶时常还会动用家法来对母亲进行肉体折磨。
    母亲天生性格活泼，喜欢唱歌。十四岁的她还是一个孩子，孩子的天真和对任何事情的好奇，并没有因为她已为人妇而泯灭。有一次，母亲外出干活回来从一户人家门前经过时，一阵悠扬的歌声从那户人家的院中飞出。她被这美妙的歌声吸引了，顿时忘记了劳作的辛苦，她情不自禁的停住脚步，悄悄走过去听起歌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忘了自己回家后还有一大堆家务还等着她做，她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位严厉的婆婆，她哪里知道自己的举动将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大的灾难啊。等到歌声停下来时她才想起来该回家了。当她一路上哼着刚刚学到的歌迈进家门的一刹那，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婆婆凶神恶刹般的端坐堂中，手里拿着家法正等着自己呢。奶奶不问青红皂白，对母亲一通毒打，母亲一个劲地求饶，狠心的奶奶不但没有住手，反而打的更狠，一边打还一边说“你越喊我就越打，看看谁敢救你”。母亲希望用自己的喊声求得奶奶得宽恕和谅解，唤醒周围麻木的围观者，盼望有人能够解救自己，但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有一点声音。奶奶的力气用完了，可是，当她停下手后有人告诉她母亲死过去了时，她走到母亲身边看了一眼，恶狠狠地用她的“金莲”踢了母亲一脚说：“让你装死，来人，把她扔到柴房去。”
    母亲醒来时已是后半夜了。秋末冬初的季节里，寒夜难捱。母亲拖着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疼痛难忍的身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慢慢摸索着朝门的方向爬去。门被反锁着，她只能在饥饿和寒冷中捱到天亮。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了，刺眼的晨光涌进柴房，刹那之间，柴房内立刻充满阳光。晨光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感到一丝丝暖意。忽然，一个黑糊糊的身影闪现在她的面前，挡住射进屋内的光线。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奶奶那张阴险可怕的脸，母亲仿佛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地狱。在奶奶的呵斥声中，母亲只好饿着肚子咬紧牙关，拖着受伤的身体继续干起了家务。
    母亲自从嫁进我们家，就没享过一天福，不仅婆婆不拿她当人看，因为她小，就连妯娌们也欺负她，她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地忍受着这非人的待遇，过着苦难的生活。也许是老天长了眼，五年后的一天，奶奶突然中风瘫痪了。从此以后，母亲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因为瘫痪在床的奶奶失去了惩罚母亲的能力。在奶奶患病期间，母亲和另外两个妯娌轮流侍侯她。但是，她们看到奶奶失去了原有的威风了，就百般虐待她，只有母亲不记前嫌，尽心尽力地照顾她、服侍她。特别是到了夏天，奶奶特别爱出汗，每天母亲要为她擦好几遍身子。要说奶奶也真够没良心的，尽管母亲这样照顾她，她依然不顺心了就拿母亲出气，她动弹不了就拔下头上的银簪朝母亲身上捅，扎得母亲经常伤痕累累。有人问过母亲，“她以前对你那么无情，你为什么还管她？”母亲微笑着说：“人都有老，我们应该给孩子们作个榜样啊，再说她现在已经够可怜的了，我不管她还有谁会管她？”
    两年后，奶奶死了，母亲总算走出奶奶所一手制造的痛苦的阴影，结束了这种非人的生活。孩子们也慢慢长大了，并且能够帮助她做很多家务。母亲非常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并且她做生意非常在行。母亲没上过学，但是她的头脑非常好使，算帐非常快，这个本领完全是她在实际生活中练就的。她能炸一手好油条，自己和面自己炸，将火候控制的非常好，炸出的油条成为抢手货，因此在当地小有名气。炸油条可是一个辛苦活儿，头天晚上就要把转天用的面和好，后半夜四五点钟就得起床生火，天还没亮就要把小摊支上开始炸。为了多挣几个钱，母亲起早贪黑地忙活，除了在本村里卖以外，她还拿到大集上销售。每逢阴历四六九都是唐官屯的集日，她夜里三点多就得赶往距离我们村将近二十里路的唐官屯。母亲不会骑车，因此，她每次都是将东西用肩挑到集市上去，那辛苦劲儿就不用说了。在母亲的努力下，我们家的日子过的有滋有味，在村中属于富裕户。
    母亲的胆量也很大，据说有一次集市散了以后，本来可以跟着爸爸赶的马车一起回家，但是，因为爸爸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完，母亲要等很长时间，她想到等在家中的孩子们没人照料，心中不免多了一些担心，于是，自己一个人提前步行回家。天渐渐黑了下来，她为了早些到家，就抄近路走，因为天色太黑，以至于走迷了路，据说是碰上什么“鬼打墙”了，于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结果在茫茫黑夜里不停地走啊走，爸爸也整整找了一夜。天亮后，母亲终于看清了，原来自己一夜都在一片离村不远的坟场内转悠。
母亲非常疼爱自己的孩子，我们从她那里享受到了太多的母爱。我们家共有三女三男六个孩子，我和三姐小时侯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有一年我和三姐同时患了气管炎，而且三姐还患有肾炎，忌吃盐碱以及阴性食品。母亲为我们精心调理，为我们单独做饭，尤其是当我们半夜三更里，因为喘不过气来而被憋醒的时候，她不管多困多累，只要一听到我们的咳嗽声，她都会起身照顾我们，给我们顺气，抹完前胸捶后背，直到我们安静地睡着为止。为了让我们身体尽快恢复，爸爸在一个雪天，冒雪捉来好多麻雀，母亲精心加工，为我们做出了丰盛的美味佳肴。我和姐姐吃药要从唐官屯医院取，每次都是母亲去为我们取药，一次取一周的药。至于母亲究竟往医院跑了多少次我早已记不清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母亲每次都是风风火火地去，风风火火地返回，从不耽搁片刻时间。为了给我们治病，父母花去了多年来辛辛苦苦的积蓄，最后，还变卖了家中一间屋中的房梁。黄天不负有心人，我们姐俩的病终于治好了，母亲的脸上绽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自豪而幸福的微笑。
    母亲爱护我们，但是却从不溺爱。记得一次哥哥因为到村后的铁路上玩，在铁道轨上放了许多小石头子，结果被经过的铁道工发现了，告到母亲那里。母亲得知后狠狠地批评了哥哥，母亲那一脸的严肃，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因为它平时很少跟我们发脾气，所以，她严厉起来对我们具有很大的震慑力。
由于受家庭生活条件所限，大姐、二姐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务农了。这样以来，家里多了两个人挣钱养家，三姐、大哥、我和弟弟就可以有条件继续念书。我们到外地念书的时候，母亲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她都要早早地起床给我们准备早餐。特别是我到唐官屯镇中学上高中的时候，为了让我上学不迟到，母亲每天清晨四五点钟就得起床做饭。记得我上高三的那年冬天，有一天晚上下起了大雪。夜里当我一觉醒来时，发现母亲已经悄悄地在为我做饭。抬头一看，时针刚刚指向凌晨三点钟。母亲见我一脸疑惑的表情，微笑着对我说，“外面下了大雪，你得走着去上学，晚了会迟到的。你再睡一会儿吧，做熟饭我叫你。”看着母亲坐在灶台边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脸庞，我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我小声对她说，“谢谢您，您辛苦了，将来我一定要好好报答您！”听了我的话，母亲舒心地笑着说：“傻孩子，娘照顾你是应该的，还用着你报答吗？”
    多年来，我在学校里连年被评为三好学生，而且我的出勤情况是全校最好的，从来没有迟到过。其实，我的心里最清楚，我的成绩都是在母亲的呵护下取得的，是母亲用她那孱弱的身体支持着我获得的，我的每一份成绩，都浸透着母亲无私的爱。
    1984年，我高中毕业参加全国统一考试。我顺利考进天津市警察学校，成为一名准人民警察。得知这一消息，从不掉泪的母亲激动的流下热泪，她一夜未眠。我想是因为我完成了她多年的梦想，她没有白受苦受累，那是幸福的泪水，甜甜的，甜甜的。我想这也许就是我对母亲最好的报答吧。
入学那天，母亲很早就起来为我打点行装，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远离家乡，所以，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和牵挂。母亲帮我收拾好东西，拉着我的手，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你可是咱们村里第一个考上警察学校的，以后可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当一个好警察呀，千万不能给咱们家乡人丢脸呀！”我冲着母亲使劲点点头。她依依不舍，千叮咛、万嘱咐，把我送到村外的大树下，一直目送着我远去的背影，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我一边走一边回过头和母亲挥手告别，忽然间，望着母亲弱小的身影，我的心头一阵阵发酸，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朦胧中，我感觉到母亲虽然是一个很平凡的人，但是，在我的心中她却是那么的伟大，她用真诚无私的母爱，为儿女们建造了一处温馨的避风港，那里是我们受到伤害时，唯一可以为我们治疗伤痛的爱的港湾。
    母亲一直不会骑车，可她一直想学车。为了帮母亲实现她多年来的愿望，参加工作后，我将挣到的第一份工资交给母亲，希望她能买一辆小型的自行车。母亲接过钱的时候，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着。她高兴地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学什么车，这钱我给你保存着，留着给你娶媳妇用。几年后，当我真的把她朝思暮盼的儿媳妇带到她的面前的时候，母亲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看着长相俊俏、身材苗条匀称、面相和善的儿媳妇，那种喜爱的心情始终洋溢在她的脸上，挥不去、抹不掉。她好象找着了自己年轻时的感觉，内心充满对新社会年轻人幸福生活的羡慕和对儿女的祝福。
现在，母亲已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了，平时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我非常挂念她的身体，我会经常打回电话问候，并抽出时间回家看望她老人家。母亲非常通情达理，常常安慰我说，你们的工作那么忙，我的身体挺好的，不用挂念我。如果她有几天听不见我的声音，她会主动地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们全家人的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听到母亲的问候，我内心感到一种愧疚和幸福。愧疚的是我四十岁的人了，还让母亲牵挂着，为我操心；幸福的是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够享受到来自母亲的关怀，这种亲情的温暖，是其它任何感情都不能替代的。
    记得小时侯有一次我犯了错，母亲对我进行教育，我当时很不理解，虽然表面上接受了她的批评，可是心里却很不舒服，结果背着筐子拿着镰刀，负气走出家门。
    我来到村头那棵三人合围才能抱过来的大树下，我想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到它的身上。我把镰刀往背后一别，几下就爬上了大树。我挥舞着镰刀，朝着那些干枯的树枝砍去，一边砍嘴里一边嘟囔着，仿佛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站在树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家，我心里默默在想，“娘啊，你知道你的儿子在哪里吗？我正在这棵大树上，如果我掉下去摔死了，看你上哪儿找你的儿子去。”想着想着，我的眼泪竟然滚落下来。忽然，我想起了有关这棵大树的传说来。这棵大树据说已经有五百多岁了，它的中间已经成为空膛，我们做游戏时经常躲到树身里去，里面能够成下两三个人。传说很多年以前，这棵大树为了保护村民不被伤害而触怒了一个恶神，受到残害，被恶神用魔法劈开树身，榨干了身体内的水分而渐渐枯死。后来，乡亲们为了感恩，天天为她浇水，最后感动了上苍，枯枝渐渐发出新芽，劈开的树慢慢地合在一起。多年过去了，大树恢复了原有的生机，更加枝繁叶茂，它用自己的身体为村中的孩子们提供着游乐的场所，保佑着我们村庄，保佑着村里的乡亲们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成为一棵受乡亲们爱戴的神树。
天渐渐黑下来了，远处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唤声。母亲找到了我，用她温暖的手牵引着我，走进那充满幸福和温馨的家。
    想起母亲，我就会想起了村头的那棵大树。我想，母亲不就是我们家中的一棵参天大树吗，她朴实无华，不辞辛劳地维护着这个家，关心保护着她的儿女们，她宁可自己承受一切苦难，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人受到一点点伤害。在过来的六十多个春秋的风风雨雨中，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无怨无悔地承担起哺育儿女们的重担，使他们一个个成长为坚强自立的人。如今，我深刻体会到，一个人不论你能走多远，你永远也走不出母亲关怀的目光；无论你飞得有多高，总有一根感情的长线，一头拴着你，另一头系在母亲的心上；无论你有多大，在母亲的心里，你永远都是她长不大的孩子，那份属于母亲对儿女的牵挂，是你永远也无法割舍的。
    啊！母亲，我想深情地对您说：“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我们有能力照顾您，请让我们尽一点孝心，为您做点什么吧！”（5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