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2007-11-10 00:21
时光倒回七十年代。

那年春节,全家人都沉浸在一片期待与喜悦中。特别是我们姐妹四人,夜晚围坐在火炉旁,话题只有一个,就是我们即将见面的表哥。

父母常对我们姐妹说起这个表哥。他是父亲姐姐的大儿子。十六岁便当兵出去了。姑姑十五岁时就嫁给了大姑父,前后共带有六个孩子,三男三女。

黑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从屋内温暖的玻璃窗望去,那雪好美。

我问父亲:“下雪了,表哥还会来吗?”

“来,表哥肯定来。”听了父亲的话,我们姐妹心中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这一年,表哥复员,分配到省地质勘探队。因是假期,父母也不会催促我们姐妹早睡,我们都为明天即将到来的表哥兴奋着,连三岁多的小妹也不例外。

表哥终于来了。当表哥出现在我们家中,我们姐妹却全躲在里屋,不敢出来。

我看到表哥好高大,那时还不懂英俊、潇洒这词,只知道我们的表哥长得很好看。

表哥带来了我们姐妹从未见过的最漂亮的糖果;带给父亲一件没有领徽的军大衣,给母亲的是什么,我已不记得了。

腊月二十九,表哥陪着我们姐妹去了矿区唯一的场镇。姐妹们的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一直以来就盼望着能有一个哥哥。

腊月三十,家里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年饭。吃着年饭,听着表哥讲的故事,那一年,我们姐妹几个最幸福,也最快乐。同时,还在我们心中期盼着,那便是表哥给我们的压岁钱。表哥仿佛也猜出姐妹几个的心思,没让我们等到正月初一,提前把压岁钱给了我们,一人二元。其实,那时表哥也不富裕。吸引我们的,并非是压岁钱,而是他来自一个我们还不知的世界,外界对于我们,更是一个迷。

晚上睡觉,我把钱放在最贴身的包里,心里计算着怎样来支配这属于我的二元钱。往年,与父亲要好的几位叔叔给的压岁钱加起来都不及这一年表哥给的多。这一年的春节,我们姐妹收获最多。

正月初三,表哥要走了,说了很多要我们姐妹好好学习的话,我们姐妹,一直看着表哥的身影消失。

以后的岁月,在我们姐妹的生活中,多了一个表哥。而每次盼望表哥的日子,也总是充满了喜悦。父亲去逝那年,表哥也来了,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表哥便匆匆走了。也是在那一年,表哥自己也做了父亲。

表嫂是父母替表哥看下的。听母亲说,表哥还在部队的时候,家里就给他定了亲事。在我们老家,如果那家女孩子到了十四、五岁还没定下人家,是会被耻笑的。复员到地方后的表哥,从心里不愿在农村找媳妇,把婚期拖了两年,最后还是依了父母。

不知不觉,日历撕了一本又一本。表哥也很少来看我们了,但书信一直没断。除了一些问候及鼓励的话,从未向我们提及过他的生活与工作。

88年,奶奶去逝。当我在腊月二十九匆匆赶回老家,奶奶已在二十八下葬,表哥也与同一天离开老家回单位,我没能见上一面。

99年,外公去逝,我再一次回去。抽了一天时间,去给爷爷与奶奶上坟,姑家一个人都没有,那时,姑姑与姑夫都早已去逝。邻居告诉我,家中的两个老表都带着老婆与孩子到广州打工去了。留了电话给邻居,让回来后告知一声我来过。

02年十月,周六,一大早被电话吵醒。电话是二表嫂打来的,告诉我二表哥死了。匆匆起来收拾了一下就往老家赶。尽管父亲一家老少早已没人在,留下的两家儿女几乎也不相往来,接到电话后我还是急匆匆地赶了回去。到达镇上时,差不多快四点钟,舅舅家的小儿子早已等候在镇上。停好车,我们就马不停蹄往姑家走去。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山路很滑,为了抄近路,我们走田埂,好几次都差点滑进田里。赶到姑家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迎了过来,叫着表哥的名字,背影抬起头转过身子,我一眼便认出他就是我近二十年没见面的大表哥,那胖胖的妇人是我表嫂,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的这个表嫂。死去的二表哥是自杀的,四十零点的二表哥,正是壮年,不知为什么,精神上受了刺激,总是疑心自己有病。我没有看见二表嫂,说是为安葬的事,找生产队长去了。

看着表哥那苍老而疲倦的面容,猜想表哥的生活过得并不轻松。表嫂又一直没工作,婚后的他们,带有二男一女,我没看见他们儿女来。与表哥表嫂拉了一下家常,由于第二天我们还要赶回去,留下些钱,便告辞离去。

05年十二月,一天,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问过我姓名后,就告诉我说父亲去逝了。我一时还没弄明白,请他再说一遍谁死了,听到表哥名字的一刹那,我脑中竟浮现出第一次与表哥见面和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电话是他大儿子打来的,我问是怎样死的,一句“自杀”让我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眼泪也跟着流下,想起小时候表哥对我们姐妹们的好。

第二天,带了母亲,又匆匆赶去表哥家。

到了市区,一路打听省地质勘探队的家属院。进得大院,我竟有一种时光倒流之感。院内很大,可以想象六七十年代是何等风光。给表嫂打过电话,在院内等待着,表嫂看见我和母亲,人还未到,哭声便先她而到。随表嫂走到大院里最后一栋楼,老式的四层楼房默默地诉说着它的年代。黑黑的过道,窄小的楼梯,表哥家住四楼,走进房中,一股怪味补鼻而来,房间很小,看样子,最多五十多平米。客厅兼做餐厅的沙发下,还倦缩着两条老土狗,看见有人来,也没搭理。阳台兼厨房的窗台上,一只老猫孤独地睡着。表嫂告诉我,它们在这个家里已十多年了,带出去扔了几次,都找了回来,从此作罢。表哥死后,它们也不吃不喝,老猫眼里趟着泪,老狗不时地发出悲泣声,听得我心里酸酸的。

表哥在自杀前,曾因病住过两次院。每月七百元的退休金,除了生活,几乎没什么闲钱看病。病还没好,便从医院里出来,回到家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家中的二男一女,大儿子因单位倒闭一时在家闲着,二儿子也没找上一个正当职业,时不时还伸手向父母要钱,唯一的女儿看来是家中最懂事的,独自一人在省城打工。看见表哥的两个儿子,我不愿与他们说话。

表哥单位的退休职工曾无数次联名打报告,要求单位按政策涨退休金,然而,都无望而告终。这次表哥的死,引起了一些民愤,单位领导怕职工们闹事,都于当天开车躲到省城的总公司去了,只留下一工会主席在家。

表哥的灵堂就搭建在大院的操场边。我问表嫂:为什么要搭灵堂?表嫂告诉我,是那些退休老工人要求设的。中午,我在灵堂里守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有不少送钱送物的本单位职工,多则五十元,少则二十元,我在心里对他们说着谢谢。下午三点多钟,几名退休老职工拿着一份拟好的材料找表嫂签名。听着他们一条一条将材料里的内容念给表嫂听,眼泪在我眼眶里打着旋,心中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的压着一般。他们说,遗体不忙火化,如果总公司不答应,他们将拉了遗体直接上省城。

表哥已走,却还得不到安宁。

我替表哥难过,人已去,还能说什么呢,再艰难,也不能选择这条路走啊。愿上苍饶恕表哥的罪过吧,也愿表哥去往九泉的路上能平平顺顺。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告别表嫂,让她处理完表哥的后事以后能去我那里小住一段时间,散散心。也给正在路上的三表弟打了电话,二个哥哥相继自杀,无论如何,他不能有任何事再发生。在与老家来的亲戚聊天时,有人说:一定是姑家房屋的地基没选好。尽管我不信邪,听此言,我却无力反驳。

走出这座川南小城,当汽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时,我祈愿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能良心发现,退休职工们只想按政策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祈愿表哥的灵魂能有一个安静的归宿。他们中间,曾经有人用双脚走遍过祖国的大山,为探寻那丰富的宝藏。我的表哥,也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活工作都在大山里。

余下的路途,我不知我还可以祈愿什么,再见了,我的表哥,请一路走好!


紫色女人2007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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