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真的是前世有缘:小学、初中、高中都在同班,而且,小学和高中还是桌友呢。我们两家住得也不远,“友谊”两个字,没得说。
然而,在那时,我们两人的距离却相差甚大,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妈仅生了她自己--独女。而我呢?姐弟六人,吃、穿、住各方面,哪能和她相比。所以说,从小我便很羡慕她的家庭和她的待遇:她的父亲是一个国营单位的会计,母亲在街上的商店里当营业员。先说一下穿:那时的我们,每年只能做一套衣服,很少的人有内衣(此话一点都不夸张)。到了高中还是那样呢,星期天回家洗一下,还要在夜里洗,因为第二天还要穿。我还不算是最穷的,有的人境遇还不如我。想想那时大家的穿着,如果放到现在,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而已。所以我上了大学之后,便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有了钱,一点要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喜欢什么买什么。现在基本上实现了:我们三口人,每人一个衣柜,里面放满了自己喜欢的衣服,虽说不名贵,但却很丰富。有时要出门去和同学相聚,虽说老了,也崇尚美丽,想把自己打扮的高雅些。这时站在衣柜前,将那些衣服穿来换去,恨不能将所有喜爱的衣服都穿出去,让同学们见识一下(老了,也有这种虚荣心在作祟)。咳,人之常情啊!越是这样,穿出去的衣服却不十分满意。我明白,这是挑花眼了。而那时的她,却有好几件衣服,让我羡慕的要死。我记得那年我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她有一件黑色的半截袖,绸子的,黑底、红花、绿叶,好看极了。她让我试穿一下,我急忙穿在了身上,感觉好极了,我认为那是我今生穿过的最好的衣服。那天我们两个在街上走着,我觉得我是那条街上的人都在看我,我成为一位最受人瞩目的“美女”(那时还不大时兴这个称呼),那种感觉,一直在我的脑子里保留了好久,想起那件短袖就兴奋。
在吃的方面呢,差别更大了。我们那时吃的最多的便是那种窝窝头。这些窝窝头高档点的是玉米和豆子磨成的杂面,吃着可香了,直到现在我还经常蒸上几个,但这是为了吃稀罕。那时吃的最多、留的印象最深的便是那种红薯干面窝头。刚蒸熟、掀开锅,个个发出棕黑色的亮光,拿在手里有弹性,吃着有甜甜的口感。但当它放冷了之后,很硬很硬的,还带有一定的韧性。那时有好多人吃了之后,都是胃里往外冒酸水,好多人得了胃病。而更难吃的是那种高梁面的窝头,用“味如嚼蜡”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母亲为了改善一下口味,便做成饸饹,在里面放上点盐、葱花,再浇点香油,哄饱肚子了事。我的同学家呢,却是每顿都是白面馒头。我没见到过她的父母吃什么,反正她每天都是吃那些东西。要知道,她每天所吃的东西,我们只有到春节才能吃上几次啊。每天我叫她去上学走时,她的母亲非要让她吃完饭再走不可,而她总是在那里磨磨蹭蹭的不吃,她说不饿,用牙齿一点点的往下挂点馍花儿来敷衍她母亲。他母亲为了省事,有时干脆让她拿着一个白面卷子边吃边上学。只要一出门,她便回头看一下她的母亲是否在偷偷的看她,然后便将手中的白馍馍多半的塞给我。我也是假装推让一番,然后便满心欢喜的吃掉它。最近几年,我到她们家时,还提到儿时的那些事。其实她的母亲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事,她知道我们姐弟多,于是她也不太反感,装着不知道罢了。那时她们家经常包饺子,而我的同学总是罢饭。我在心里说:“这么好的饭还不吃,我们每年仅仅能吃两三顿啊。我若生在这样的家庭该有多好!”真的,她的处境,当时使我嫉羡不已啊!
我们两个作为同桌,我没少粘她的光,我几乎没有买过钢笔,用的都是她不喜欢的、淘汰掉的。她也喜欢我作为她的桌友,原因是我的成绩一直比她好。那时的每周一篇作文,几乎都是我为她做。最低的标准也是我为他写个开头,她说她不会写开头。我写作文经常会文思如泉涌,还不用打稿,总是一气呵成,虽然写的不大好。然而对她来讲,却是如获至宝。所以每到排桌时,她总是暗暗叮咛我“我们两人一定要坐一桌”。我经常得到她的小恩小惠(譬如吃的、穿的、用的小东西),她也经常在学习上有求于我,这种各有所求的关系一直保持的很好。这样的事,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但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龄段,又发生在那样一个经济困难时期,现在回忆起来,仅仅留下酸涩而已。
她家的条件比我好,还有令我羡慕的社会关系:她的舅舅在我们小学五年级那年出国留学到了苏联。苏联---在我们那个年龄段的人心目中,是世界上最最受人注目的国家:社会主义阵营的领头羊啊。据说那年我国仅仅考上了四个人,她的舅舅便是其中一个。我记得我们到了学校便有许多人围坐在她的周围,向她打听一些苏联的情况。她也是有问必答(她的口才很好,令我垂涎)。好像她也曾经到过苏联,在那里留学的好像就是她本人似的。围在她周围的伙伴们听她在那里眉飞色舞的讲着,大家聚精会神的听着,没有一人插言打断她的话,那种洗耳恭听的情形,在现在的青少年中已很难再看到。
她还有一位长相虽说一般,但在我们那条街上,却是一位如同公主似的姑姑,她是位师范毕业生。师范生,在那时的地位,超过现在的博士后,这样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那时读书人本来就少,而她又是女性,所以更显得少见。当时她的姑姑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因为本人条件好,所以要求的条件也很高:必需要大学毕业才行。但那个小县城哪里有那样的人才啊?所以有人便想到了将她的舅舅和姑姑撮合到一起,那时还不大反对近亲结婚的问题。但那两人都很挑剔:她姑姑嫌她舅舅瘦,她舅舅看不惯她姑姑个子低。最后她姑姑嫁给了一位空军司令员(可能不一定是司令员,以讹传讹了。如若是司令员,那要多大的年纪呢?我见过那人,不算太老),而她的舅舅娶了同去一块留学苏联的同学:皆大欢喜的结局!
再来说一下我的同学:她高中还没毕业,便走上了工作岗位,家庭条件本来不错,工作后自己又有了工资,吃、穿诸方面令我们羡慕不已。她的交往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这时的她已经出落成一位楚楚动人的大姑娘,穿戴打扮出众,人又长得较为出众,许多追求者围着她转,她也乐意生活在这些人的恭维之中。她喜欢唱歌、样板戏,这正是那个年代最风行的人物。她的条件更加优越,而我的处境却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说有点变化的话,那就是我高中毕业后回到了家乡参加劳动。这样的悬殊地位,渐渐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而这种距离主要在心里。因为她不再需要交作业,也不用再写作文...
众多的追求者都没有遂愿,她却嫁给了一位离婚再娶之人。这人将她搞到了手之后,还偷偷的在外面拈花惹草,更加让人不能容忍的是,他还和自己的保姆好上了,并且做掉了两个孩子。这是她在今年亲口告诉我的。无奈之下,她选择了离婚。还好,没有孩子的拖累,很快又再婚。然而第二次婚姻又不如意,现在的丈夫是她的第三任。从她的言谈话语中可以听出他们之间关系还是若即若离。咳,怎么这样的命运?
现在我们同学聚会到了一块后,她再也没有了原来那种优越感,而且和大多数同学相比,她明显处于劣势:命运多舛,她在10多年前就下了岗,目前仅有500元的生活费而已。和第二任丈夫生了一个女儿,离婚时判给了她。那位女孩先天性癫痫,时常需要看病,使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因为那个病孩子,和现在的丈夫关系还不大融洽,她的父母虽说身体不大好,但还健在。两位老人目前有退休金可以养活自己,过得很节省,大部分的钱用来补贴给她和她的孩子。
从她的个人经历,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生命是一个圆圈,虽说中间是空的,但因为它首尾相接,所以它的结局是圆满的。事情的关键看你个人怎么去把握,这点非常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