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作为填房嫁到这家的，成了三个孩子的继母。现在这些孩子都已是年近古稀之辈了。

他们的儿时回忆就是吃不饱，受挨骂。他们对后母的态度有且仅有怨恨。“都快九十的老人了，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至少她都把孩子们拉扯大了。”我总是这么简单地想。继母跟着大儿子过活，屋子里总能听到骂骂咧咧的话语，有时是她在受责怪，有时则是她在责怪中……平静之后总听她低声叹气：“我怎么就死不了呀。”听来真让人心寒。

后来继母到了不能自理的那一天，被送进了一家离家很远的便宜的养老院。家人很少去看她。她住的那间有十几个床铺，我去的看她的时候，正是吃晚饭那会儿。有正吃饭的，有坐在痰盂罐上睡着的，有吃得不当心恶心的……她颤抖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使劲想端稳那碗快凉的米饭，筷子靠近碗的边沿就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她的手怎么都无法使那饭碗平衡。见她夹了一些让人看着毫无食欲的“烂糊黄芽菜肉丝”（这是晚餐有且仅有的菜）下饭，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自己不饿。就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她已经坐不住了。缓缓躺下的那一会儿，我又一次听她说：“怎么就死不了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死亡对她而言该是怎样的一种解脱啊！一个为死亡而活的人，内心又是怎样的一种荒凉？！渴望死亡，当死亡成为活着的唯一心愿，世界对她而言除冷漠，还有什么？！如果我是掌管生命的神，那一刻我会遂了她的心愿，不再让生的苦难再继续……

（后记：一年后，她死了，满身褥疮,没人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