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欲 养 而 亲 不 待 

                                                    ——冬至祭祖抒怀  

                                                            （一）

冬至将近，前些日子就曾梦见父亲了，昨晚又梦见了母亲，我该去祭奠一翻我的父母亲了。

平时我梦见父亲比较多，比较容易；梦见母亲比较少，比较困难。细算起来，父亲已离开我三十五年了，那一年父亲六十二岁，我二十五岁；母亲已离开我四十二年了，那一年母亲才四十五岁，我十八岁，读高一。父亲母亲的去世，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父亲生前是个勤劳朴实的农民，是个农活的好把式，犁耕耙耖样样会。我多次听邻居说起过，池塘边摆放抗旱水车，就数我父亲技术最好。父亲读过一、二年私塾，用毛笔在农具上号写他自己的姓名，字迹端正清秀，让我自叹不如。记忆里，父亲个子高挑，皮肤白净，国字脸，五官端正，面容清秀，就像他的毛笔字一样好看。父亲三十三岁才娶上妻子——我的母亲，那一年，母亲二十三岁。父亲有同父异母弟弟两人，同父同母姐姐一人。听父亲的姐姐、我姑姑说起过，是她着急说媒提亲，才促成父亲和母亲的婚事。姑姑责怪奶奶对父亲的亲事“后母心，不关心”。父亲年轻时，一个弟弟外出做学徒当伙计；一个弟弟与父亲同去砍柴路上，摆渡过河，不料渡船倾覆江心，二十八人溺水身亡，弟弟罹难其中，留下孤儿寡母；幸我父亲大难不死，漂流之一棵树旁，这棵树救了他的生命。从此，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压在父亲的身上。

                                                             （二）

母亲生前兄弟姐妹三人，母亲年长。母亲九岁丧父，外婆拉扯长大。母亲嫁我父亲时，就患气管炎。由于贫穷，母亲的气管炎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后来继发肺病，常咳嗽，浓痰，直至吐血。尽管这样，母亲还是只要能起床，就夜以继日，抱病劳作——挣工分，卖豆腐，打草席……挣钱供我兄弟俩读书。母亲不识字，她说，只要我们兄弟俩能考上去，她和父亲即便是要饭也要供我们读书。他们把希望全寄托在我们兄弟俩的读书上，就像把所有赌注全押在一个宝上！我们兄弟俩读书也争气，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父母亲为此感到些许欣慰，似乎看到遥远处的一丝亮光。谁料后来一场“文化大革命”把我们兄弟俩的读书梦彻底粉碎。到母亲四十五岁那年，她骨瘦如柴，一病不起，家里再拿不出五元钱来买一种叫“雷米封”的药来挽留她的生命，信用社也已经不肯再贷钱给我父亲。母亲像一盏熬干油的灯，一点一点的熄灭。她没能看到她的儿子长大出山的一天便撒手归西去了！

母亲的坟原先安葬在村东边的前山，山上有许多坟。后来生产大队说前山要办集体养猪场，所有坟一律迁出。没办法，父亲自己亲手把母亲的尸骨一块块拣起，移到村南面的双山安葬。一切都是父亲自己一个人完成.于是半山腰上隆起一个小小的沙土堆，里面长眠母亲的尸骨。第二年春节，父亲带我兄弟俩去祭母亲和其他祖宗，母亲的小小的坟还在，没长出什么草，孤凄荒凉。但后来再次去祭母亲时，母亲的坟已不复存在了。当时我疑虑，是被野狗扒了，还是被雨水冲走了？我不知母亲的魂现归于何处，今天是否已与父亲住在一起！昨晚梦中的母亲是从何地飘至我身边？

父亲和母亲一生共生育过三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出生没几天就不幸夭折了——据说，不会吸奶，咽气了，扔出去了，埋于溪边竹林中；后又活过来了，有人听到婴孩的哭声了；结果又去抱回来，身上、耳孔爬着些蚂蚁，但最终还是……咦，一番折腾，父亲和母亲的心该是怎样的被撕裂成点点血红的碎片啊！幸好后来父母亲生育了我和少我五岁的弟弟。他们的这两个孩子虽也风风雨雨，但最终长大成人，给他们聊以安慰。

                                                               （三）

 上午九时许，冬日阳光和煦，我只身来到父亲坟前。父亲的坟在双山山坳中，整个山坳有许多坟。陪伴这些坟的是高大的松树和茂密的柴草。整个山坳冷清幽静，除了我，没有其他人；除了风吹树叶，没有其它声音。父亲坟前祭坛没有浇水泥，虽清明时节我曾清理过，但现又长出一些高高矮矮的柴草。柴草经历夏日骄阳、深秋霜露，多已枯黄。我附身，左手抓柴草，右手举柴刀，清理它们。刀砍柴草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是那样冷涩、单调、凄苦。柴草中有荆棘，荆棘划破我的手。鲜红的血从划破较浅的皮肤中渗出来，更从划破较深的皮肉中流出来。我一边砍着柴，一边想起了我的父亲临死的情景……

当年，父亲的死有些突然。那年农历正月初五早上，我在岳父家拜年未回，原本计划这天回去，并且带上我的未婚妻同行，让父亲看看他只见过照片却未曾谋面的儿媳。谁料，就在这时，晴天霹雳，噩耗送到——父亲去世了。我是大年初三那天告别父亲的来岳父家的呀，那时父亲除了后脑勺下的脖颈上长着一个疮外，其他看起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他每天把三个和尚一间房子的家料理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桌子檫得像镜子一般。猪栏里养着一头大肥猪，猪窝稻草垫得清洁干燥无臭。父亲怎么会这么快就离我们而去呢？妻子陪着我，步行二十五里，赶回家。父亲靠坐在床上。邻居告诉我：“昨天你父亲带你弟弟去给他的好姐姐家拜年，傍晚你父亲一人回来，说因为要喂猪；你弟弟留宿在姑姑家了（这是我弟弟第一次留宿在姑姑家）；半夜里，你父亲好象有些难过，我们听到他呻咛，曾起来去看他，给他抚抚胸口……后来听到过他“哎”的长叹一声，之后就没再听到什么声音了。当时我们呼喊过，没回应，以为是睡着了……”悲痛啊！父亲临死前，没有一个亲人在面前给他递一口水，没能看两个儿子最后一眼，没能对两个儿子说最后一句话！

是我的姑姑给我的父亲檫洗身子，换穿上寿衣。是我捧头，姑姑捧脚，我的一个近房叔叔捧腰，把父亲抬出到公共厅堂，落地于席子上。父亲的眼睛始终睁着，他是死不瞑目啊！这时，我真希望他能醒过来！活回来！近房叔叔催促我让父亲的眼闭上吧。我不得已弯腰，伸手，轻轻的把手按住父亲的上眼皮，往下捋，父亲才安然闭上眼。此时此刻，我两眼发黑，天旋地转，一阵眩晕，几欲跌到。父亲啊，我不愿你就这样离我们而去啊！  

第二天，天下冻雨，就像是在为我父亲哭泣！我和妻子同举着一把伞，在近房叔叔的陪同下，踏遍双山的上上下下，岗岗坳坳，为父亲挑选坟地。最终把父亲的坟地选定于现在父亲长眠的地方——朝东，路边，前面没有什么坟挡着，十米外便是连片的田野，远处能看见村口大池塘和那条出村的公路，朝阳升起，阳光便能照临父亲的床帐。这风水宝地的选定，是我妻子首先慧眼相中。当时我惊诧于妻子的年少老成 ——在这危难时刻所表现出来的勇敢、镇定、成熟、老练。那年妻子才二十岁。                                   

                                                               （四）

清理完父亲坟前的柴草。我一手拿过两根红蜡烛，斜着，一手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点燃。蜡烛流泪，泪滴落在我拿打火机的手指上，鲜红像血，滚烫似火。这时，我觉得我的神志有些恍惚起来，我的心已在抽搐，在流泪。我默默的把两根点燃的蜡烛分插到父亲的坟前。两个火苗，仿佛是父亲的一双眼睛看着我。我点燃一拄香，双手抱拳，握香于拳心，虔诚的拜过父亲，把香插到父亲坟前中间的位置。我取过黄色的纸和涂银纸锭，一张一张铺于父亲坟前。被荆棘划破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黄色的纸上，腥红夺目。随着一张张黄纸和纸锭铺到父亲坟前，一桩桩尘封的往事又涌到我的心头……

记得我读小学二、三年级的的时候，广播里听到新疆的石河子很美丽，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戈壁滩上建设起来的一颗璀璨的明珠。我心里暗暗想，等我长大，大学毕业了，就带父母亲坐飞机到新疆石河子看看。但这童年的美好理想，却成了我心头永远的泡沫！

记得我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人民公社化了，大兵团生产运动了。家里的灶台扒了，集体办食堂了。每家每户砸锅卖铁为“大办钢铁”添砖加瓦了。所有粮食搜出去了，母亲为了藏下一罐炒米粉，担惊受怕得不得了。母亲把它藏在当时家里唯一一张床的蚊帐背后。罐不大，铁质，黑色，椭圆，长、宽、高也就20*10*15公分左右。我摸到它，好奇，问母亲是什么。母亲不说，神色紧张，要我千万不可对外人说。可见当时的白色恐怖，让母亲有多少担惊受怕！

记得那年月，父亲先后被派去做水库，挑泥筑大坝；派到大山去，砍树烧木炭，吃住在水库工地或大山深处。弟弟上幼儿园，吃住在幼儿园。我上小学，吃住在小学。只留母亲白天去生产大队劳动，晚上回家，有时早餐、中餐也在田头吃。一家四口，四分五裂。这叫做人民公社“生活军事化，劳动集体化”。有一天下午，我从学校逃回家。家里冷清静寂，母亲一人病躺在床上，不时发出阵阵咳嗽，我含泪叫一声妈妈。妈妈安慰我不哭，说外婆来过了，带来几快番薯，放在橱柜里，叫我去拿块来吃吧。我记不得后来是怎样把一块番薯吃进肚子里的。我只记得当时我手拿着那块番薯，心里是有多高兴，眼睛是有多亮，就像捧着一块宝贝似的。没经历过那年代的人，怎能体会忍饥挨饿的日子是什么滋味，食物对于他们是有着怎样一种强大的诱惑力。

不会忘记，父亲上山砍柴，晨出暮归，带去的点心竟曾是糠。我贪婪偷吃完父亲带回来的点心，结果父亲便秘，连我也便秘。不会忘记，尽管父母亲当年生活已相当贫困，但奶奶的赡养、丧事，还全是父母亲承担，另一兄弟竟分文未出。不会忘记，“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父母亲被那分文不曾赡养奶奶的青面横肉独眼女人多次凌辱的情景……

                                                               （五）

我点燃黄纸和纸锭，渐渐火焰抱团，腾空，纸灰在空中飘舞，仿佛是父母魂灵舞于我眼前……一张张纸锭原本是要做成一个个元宝状的，但由于时间紧，祭奠完，我得赶回学校去——100张纸锭可以做200个元宝，我一双手可能需要做两个小时——所以我没能把纸锭做成元宝了。我再次双手抱拳，虔诚肃穆，向父母亲鞠躬。父母亲，你们安息吧。今天，你们可以感到欣慰的是：你们的两个儿子，现在都已“风雨过后是彩虹”，过上幸福的生活。你们的大儿子在三十岁那年，国家恢复大学招生考试制度之际，终归圆了大学梦。他育有一儿一女，儿女都已读书成才，安居乐业，生活无忧无虑，并且为你们添了曾外甥和曾孙女了。你们的小儿子是复员军人，现经商。他养有一儿两女，其中大女儿大学毕业，已工作；二女儿和小儿子是在读研究生。

祭奠毕。离去的路上，我回头凝眸父亲的坟前，只见两根蜡烛火苗殷红，一拄香烟缕缕升空，一堆纸灰肃穆安详，整个山坳清幽寂静。

                                                                                                                07.12.14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