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螃蟹咏》

2007-02-25 12:58

                               品味《螃蟹咏》
                           稻  章
     在《红楼梦》大观园里,这些民间诗人们正在举办诗会,评完《菊花诗》,又吃了一回热蟹,宝玉仍感意犹未尽,跟着就吟成一首《螃蟹咏》,从而将这场平淡无奇的诗会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如果说在作菊花诗时,大家还是心平气和的,气氛也臻于和谐乃至伤感。那么进入吟颂螃蟹诗时却突然变得硝烟弥漫、剑拔弩张了。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访菊》诗中尽现怡红公子一副悠闲自得,喜气洋洋的样子.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咏菊》诗里潇湘妃子似乎又回到前头开场白中“满纸荒唐言”,“谁解其中味”的幽怨情怀。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撇开这首《忆菊》诗中隐喻的诗人将来命运不说,这里给人的感觉也是蘅芜君的一种无病呻吟的心情。
     是不是真的因为“我又落第”了,要赢回面子,宝玉才突然诗兴大发,击破这平静的、不见涟漪的水面。这种情节、情绪的大转换,使得文章象音乐一样抑扬顿挫,韵味无穷,最终在这里奏出了整部乐曲的最强音。这样的安排在作者那里固然大有深意,这点我们姑且勿论,我们只管品味《螃蟹咏》。


     螃蟹如果不是说它作为美丽佳肴的味道,那么它给人最深的印象恐怕就是一个“丑”字了。今人钱仓水说“它长没长相:没头没尾,蟹体似方若圆,两只眼睛长在额头上,突柄怒目,……两只如钳似剪的大螯摆动着,露出一副争斗的态势,”丑得叫人害怕。(《蟹趣》)唐代诗人李贞白说它“蝉眼龟形脚似蛛”。蝉的眼睛,龟的体形,蜘蛛的腿脚。(《咏蟹》)怪不得鲁迅会说“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今春的两种感想》)


     因而螃蟹常常被人借以比喻、讽刺、贬斥坏人和丑恶。一首《蟹诗》云:“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螃蟹的两个大螯是黑色的,即使在清水里也是如此,可是一到秋冬之交难以逃脱被放在锅里,由青变红,落得个被人宰割的下场。(宋代张邦基《黑庄漫录》)又有江文蔚的《蟹赋》云:“外视多足,中无寸肠;口里雌黄,每失途而相煦,胸中戈甲,常聚众以横行。”


     从古到今咏蟹诗不胜枚举。这里宝玉咏蟹,自有他的道理。
     在菊花诗中宝玉尽情抒发了自己的闲情逸趣,也表达了对众姐妹的爱惜心情。可是他感到始终未能痛痛快快地阐明自己胸中的志趣,闷在心里,好不畅快。以往的那些对自己的评说都出自别人之口,褒贬由人,如今持螯赏桂,寄物抒情,正好直抒胸臆,以清耳目。


     宝玉的“咏蟹”诗,首句一个“喜”字,就写出了持螯人的欢快心境,次句再一个“狂”字,一扫咏菊时节的凄切、缠绵气氛,把整个场面推向热烈的激流之中。“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是蟹香让他这样如喜如狂激动不己吗?显然不是。
     紧承的颔联“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才是他既“喜”且“狂”的真正缘由。这一联是全诗的核心,也是所有这三首“咏蟹”诗的关键,之后的所有爱与恨都发轫于此。宝玉自比“饕餮王孙”“横行公子”,足显其豪放不羁的性情,以蟹自喻更是语带双关。尽管人们对后二首“咏蟹”诗会见解不同,见仁见智,而对宝玉这首诗的这一联几乎都是众口一词,达成了一个共识。


     元代的李祈在《讯蟹说》里有蟹说:“吾行虽横,而吾实无肠,无肠则无藏,无藏则于物无伤也。”表面上,我横行斜走,实质上肚子里没有花花肠子,什么花头点子都没有,因此,对其它事物是没有坏心,也不会伤害的。这里宝玉实际上也是说:蟹无肝肠却是个憨厚君子,别人不理解反给了它一个“横行公子”的恶名。我之所以行为无所忌惮,不为别的,也只是因为自己腹无圣贤之道,对仕途之路毫无意兴、无动于衷的缘故。
     在这里宝玉一反常人所为,极口赞扬螃蟹的“横行无忌”、“离经叛道”,并以此自况。这才真的是标新立异、“小题目寓大意”,是真的“大才”。


     颈联“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看似在描写吃蟹人忘记了一切顾忌贪吃的情态,实质上是为尾联推向更高境界而作铺陈。“原为世人美口腹”,不但没有害人的花花肠子,而且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世人的口腹。多么高尚的一种自我牺牲精神啊!只有宝玉才能体会、并且身体力行。也许有人会说我这里无限拔高了小说的主人公。可是英国人狄更斯在《双城记》里,也确实塑造了一位冒名顶替为别人上断头台的伦敦法院大律师助理卡顿。(《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在这里作者当然不会有意标榜宝玉的自我牺牲精神,但是,小说中宝玉的忘我精神还是显而易见的。第三十回,天下雨了,小戏子龄官还在专心致志写她的“蔷”字,他禁不住便对龄官说:“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而自己同样被“大雨淋得水鸡似的”,反而浑然不觉。第三十五回,宝玉一不留神撞落玉钏儿手中的汤碗,将汤泼到自己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痛不痛。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面对宝玉这些作为,在别人眼里他成了不折不扣的“呆子”,其实在作者的心中他是到达了一种忘我境界。


     民间俗话说“螃蟹上桌百味淡”,可见螃蟹味道至鲜至美,无与伦比。号称蟹仙的清代名士李渔说:“薄诸般之海错,鄙一切之山珍。特生一甲,横扫千军。”(《蟹赋》)近人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也说:“不是阳澄湖蟹好,人生何必住苏州”。
     可见螃蟹对人类的贡献无可比拟,这也正好是宝玉上述心境最好写照。
     末句“坡仙曾笑一生忙”,搬出苏东坡来回敬别人用“无事忙”对自己的指责。大观园起诗社,都说要有别号才文雅,宝钗立即送了个“无是忙”的封号给宝玉,李纨则说叫“绛洞花王”好,宝钗又说“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红学家周思源说:“既然‘无事’,怎么还‘忙’呢?可见还是‘有事’。可是既然‘忙’,怎么又成了‘闲人’呢?”(《周思源看红楼》)


     宝玉确实很忙,他忙些什么呢?还在三生石畔,作为神瑛侍者的他就“日以甘露灌溉”,使得那棵“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怎么能不忙呢!“既下世为人”,操劳更甚。这天袭人病了,别的丫头都出去玩耍,外间只剩下麝月一个人,宝玉对她说:“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见,“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第二十回)你说他忙不忙。


     到后来,王熙凤“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屈的什么是的”,“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并劝说平儿,“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们两个赔个不是罢。”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下来,拿些烧酒噴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接着“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磁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还笑道:“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泞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平儿依言妆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盒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绛洞花王”情意绵绵为平儿理妆,这里的诗情画意动人心弦,感人肺腑。我们看到“无事忙”就是忙这些事。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也讲得很清楚。那就是因为他想到“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姐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日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尤甚”。能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第四十四回)在“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后,他还说:“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在这“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悲凉世界,我们的“绛洞花王”能不忙吗?正如鲁迅说的“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宝玉从来都把自己所做的事看作正经事,决不是“无事忙”。
     可是,在薛宝钗的眼中,宝玉所作所为的这些事儿都不是正经事,是不应该去做的,他实际上是在瞎忙,他只不过是一个“富贵闲人”。她的心境和宝玉正好相反,金钏儿含耻辱投井死去,她竟然说:“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第三十二回)一个丫鬟的生命,在她眼里是多么微不足道。她之所以会贬斥宝玉“无事忙”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样看来宝玉的《螃蟹咏》也就不仅是言志,而是有所指向了。


     苏东坡这首《初到黄州》是他因涉案被贬至此地不久写成的,“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称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黄州鱼多、竹多,当然鱼美、笋香了,确有口福,可是字里行间也不难感觉到坡仙深藏心中的哀怨。诗人面对现实,随缘自适,在逆境中自寻慰藉,“自笑”中透出几分的无奈。为了糊口只好仕宦,还要面对被人告密罗织的口舌之祸造成的局面。宝玉认为自己的感觉和坡仙是相同的。


     红评家汤国元说,宝玉的诗,句句咏蟹,又句句写人,语带双关,咏物与言志抒怀关合紧密,写来情性率真,自然地流露了自己的思想性格。公然宣告决不低头退缩,像螃蟹那样“未曾正面向人趋”。
     最后他还要踌躇满志地说“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像他这样横行无忌,谁敢?
     唯独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仿佛是说:不要说一首,就是一百首我也作得出来;也不是不敢作,而是一百个敢作;此外或许还隐含着另一种更深沉的意思,那就是我不是不支持你,而是一百个支持你。含笑自如、坚定不移。听话听音,我听颦儿这句话该是这个意思吧!


     这里暂且不说黛玉的诗,先看她后来讲的那句话,“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这不是给前面那句话作了最好注解吗?我大概没有误解颦儿吧。这里说宝玉的《螃蟹咏》不是一般的好,而是比方才的菊花诗还要好。是比方才宝玉自己作的《访菊》、《种菊》更好呢,还是比方才所有人作的都好,甚至比潇湘妃子夺魁的《咏菊》、《问菊》都更好。我理解应该是后者。黛玉冰雪聪明,曹雪芹也机智过人,这里又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咏蟹诗的思想性毫无疑问要比菊花诗强烈得多,深刻得多。这时,只有黛玉公然支持宝玉,极力称赞他的诗,甚至公开鼓动他把诗留给别人看。可见他们是何等的孤独,需要何等的勇气啊!


     再读黛玉的诗。开首第一句“铁甲长戈死未忘”,犹如晴天霹雳,惊天动地,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震撼。热情赞颂螃蟹永远战斗的精神,实际上是鼓励宝玉“横行无忌”要至死不变。把刚才还是隐隐约约表示的意思,公然高声呐喊了出来。在诗人的想象中,蟹壳是铁甲,蟹螯、蟹脚是长戈,即使死了也不能放下这些武器。螃蟹成了一个披甲持戈至死仍不忘战斗的勇士。实际上这也是黛玉叛逆性格的自我写照。


     接下来的各句均和宝玉诗对比、应和,真可谓心心相印,同气相求。
     林黛玉是一位苏州姑娘,正如前面援引过的汤国梨说的那样,宋朝人傅肱在他的《蟹谱》中也说:“江浙诸郡皆出蟹,而苏尤多”。如此说来,黛玉也应和螃蟹有不解之缘了!因而她的诗咏得格外切实,“螯封嫰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简直就是螃蟹的千古佳句。


     一双双大螯里的蟹肉,白白的,满满的,犹如嫰玉;一个个筐壳里的蟹膏,鼓鼓的,红红的,犹如香脂。观察得何等细致入微。整首诗将自己家乡名产佳肴的色香味形,描绘得淋漓尽致。她身体弱,贾母怜惜她,叫她不要多吃,但她还是吃了。她不大吃酒,这次她不但要吃,而且还不吃黄酒,要吃烧酒。怪不得诗中还说“助情谁劝我千觞”,要喝一千杯那么多。一扫《菊梦》诗中“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那种凄凄切切情调,活脱脱一个天真烂漫、聪敏纯洁、一往情深而又率直明快的少女形象。


     也许是吟完之后,黛玉猛然醒觉自己的感情太过率真,思想过于张扬。因而宝玉正喝彩,她便一把撕了,命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真的不及宝玉吗?“铁甲长戈死未忘”完全可以和“横行公子却无肠”相媲美。事实上她和宝玉同气相求、志同道合,有宝玉一首就够了,现在自己既已讲了出来,宝玉知道就行了,没有必要“留着他给人看”,把它烧去也好。在这里也只有宝玉对黛玉的诗表示喝彩,其他人并没有赞同。


     大庭广众之下,宝玉黛玉一唱一和,此情此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博学多才、老练深沉、精于人情世故的薛宝钗。这时她的心情一定又回到第三十回“借扇机带双敲”那个时候了,那一回他们第一次正面交锋、小试牛刀。阵线已是相当分明,今日往事重现,她怎么会忘记,她怎能容忍二玉如此放肆、如此狂妄呢!她要警告他们,要给他们以当头棒喝。因此她说“我也勉强了一首”。其实并没有人勉强她,也不是象作菊花诗那样人人都要作,而且宝玉刚刚才宣称没有人敢象他那样“横行无忌”,她又何必去凑热闹呢。显然她是觉得自己责无旁贷。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小说称“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这一联的确堪称经典警句。有人著书立说称:这是讽刺现实黑暗政治中的丑恶人物,是小说中贾雨村之流政治掮客、官场赌棍的惟肖画像,把它赠给历来的一切惯于搞阴谋诡计的野心家、两面派也是非常合适的,这些人总是心怀叵测,横行一时,背离正道,走到斜路上去,结果都是机关算尽,却逃脱不了灭亡的下场。


     如果说宝钗诗中寓的是什么大意,我们尚且还有争论,那么她诗中对螃蟹的厌恶应该是有目共睹的吧!我们看到螃蟹在宝玉黛玉诗中和在宝钗诗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在前者的诗中螃蟹备受称颂和赞美,而在后者的诗中却全是贬斥、讥讽和咒骂。正如前面所说黛玉赞美螃蟹自有她的原由,但是宝钗咒骂螃蟹却不知为何了。其实这次螃蟹宴完全是由她发起的,螃蟹也是她为做人情从自己家里拿来的,而今她又对螃蟹表现的如此刻骨仇恨。真不可理喻。


     人们很欣赏“无经纬”这个比喻,觉得它新颖、形象。其实早在前面的三十二回薛宝钗就清清楚楚地对花袭人说过“他(指宝玉)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没了经纬”——“无经纬”应当是同义的吧。这回的回目也写得很清楚,“薛蘅芜讽和螃蟹咏”,也就是和宝玉黛玉的螃蟹咏,不过不是一般的“和”,而是“讽和”而已。那么讽谁呢?这岂不是不言自明的吗?
     可是众人看毕都说是讽刺“世人”。初看起来这个“世人”似乎是指这个圈子之外的人,其实这也只不过是曹雪芹使用的障眼法,脂砚斋未见点破,可见隐蔽之深。


     宝钗的诗和宝玉的诗也是对仗工整、句句相扣的,只不过寓意相反而已。既是和宝玉黛玉诗,何苦要涉及不相干的、圈子之外的“世人”呢!可见这个“世人”也只能是宝玉、黛玉了。她的意思不外是说:螃蟹不管眼前道路如何,只是一味横行,肚子里虽然无肠,却只有黑色的膏膜和黄黄的蟹黄而已。你不守礼法、背弃仕途、不走正路,一肚子“异端邪说”是毫无用处的,到头来也只能落入釜中被人吃掉,没有好下场。


     在此前的第三十四回,宝钗来看望被打伤的宝玉时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一句什么话这里虽然没有明言,但也是心照的了。然而,直至今日他不但不“听人一句话”,相反还大放逆词。是可忍,孰不可忍。若再不大声喝止,怎么得了。正如贾政当日所说“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不劝不成!”英国人阿道斯?赫胥黎也说:“一切错误都不及离经叛道严重”。(《美妙的新世界》“译林出版社”版)薛宝钗和贾政的思想是一致的,所以她借题发挥,以蟹喻人劝戒二玉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无法理解人们的想象力竟是如此的丰富,竟然能联系上贾雨村。薛宝钗有什么理由要骂贾雨村,要不是贾雨村“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薛蟠哪得来今天这样逍遥法外的神仙日子。如此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们没有听过这位贤惠淑女一句贬斥之词,难道她现在要恩将仇报不成?我们虽然没有看到薛宝钗当面劝说宝玉去会雨村,但是在史湘云劝宝玉要常会会贾雨村“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时,袭人说了“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曹雪芹拐了个弯证实了此事。如果贾雨村在薛宝钗心目中实属不耻之人,她又怎么会劝宝玉要常常去会他呢!在后面的第四十二回,她确实也说过“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段话似乎是针对贾雨村讲的了,因为整部《红楼梦》里,比较明言的似乎就是一个贾雨村是读书做官的,是真正通过科举而进仕的。虽然也做过一些手脚,但毕竟和贾政、王子腾不同,甚至和林如海也有别。薛宝钗这段话原本是谈论读书的,(我在另一篇文章《大观园里谈读书》已探索过。在那里我说过,对薛宝钗的这段话需要写专门的文章去研究。)流露出来的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如果说这里影射了贾雨村,似乎也多多少少讲得过去,因为按照她说的意思,读书做官的没有一个好人,在这里她是“一竹杠打倒一船人”,否定的是整个封建官僚阶级,这个封建官僚阶级当然包括贾雨村了,同时也必然包含贾政、林如海、王子腾等人。既然读书做官的没有一个好人,为什么她还要劝宝玉多去接触这些人,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虽说任何人自身都充满矛盾,宝钗思想的这种矛盾只不过是现实社会矛盾在她头脑中的反映。虽然她觉得这个封建官僚阶级没有一个好人,(那些不是通过读书而做官的人更坏)但是舍弃这个没有一个好人的封建官僚阶级又怎么办呢?也就是说这个社会又离不开这个封建官僚阶级。在她心里,这个“俗物”她是又恨又爱。在这个矛盾中找不到出路,也完全是由于这个社会还没有显露出路在何方。这是历史的局限、时代的局限,时代没有告诉她,没有封建官僚阶级的社会是个怎样的社会。但是,她毕竟要比那些“清官论”者高明一百倍。据此而言,你总不能说她的《螃蟹咏》仅仅只是讽刺贾雨村,而不针对其余的人。然而她总不会连自己的舅舅、未来的家翁都臭骂一顿吧!


     在《红楼梦》第一回,曹雪芹就郑重声明:此书不是“怨世骂时之书”,而在这里又说“讽刺世人”。那么到底哪一句是真的,我们应该相信哪一句。其实那些“新、老红学”的开山祖们早就说过,要象看“风月宝鉴”那样反着读《红楼梦》。照此逻辑,那么在前一句话实际上是说这本书是“怨世骂时之书”,而后一句不外是说,宝钗这首诗并不是要讽刺这个圈子外的什么“世人”。伤时骂世在书中其他地方比比皆是,这里偏偏不是。只不过把“太毒”二字加在蘅芜君头上,却是真的。


     宝玉评价宝钗的诗是“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实际是说骂得痛快,在如此强势面前自己只好偃旗息鼓了。因为“众人不禁叫绝,”还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自己的诗怎么可以不烧呢!但决不等于宣告从此“改邪归正”。宝玉要烧诗和黛玉烧诗是性质不同的两回事。黛玉为什么烧诗,前边已讲清楚了。对黛玉的诗宝玉只是喝彩,并没有说要烧自己的诗;而对宝钗的诗他没有喝彩,而只是说要烧诗。这里的寓意不能说不深奥了。


     有人说黛玉已经是“魁夺菊花诗”了,《螃蟹咏》的桂冠理应轮到薛蘅芜了。我们看到,十二首菊花诗是可以比出高下的,而眼前这三首《螃蟹咏》却是难以决出雌雄的。虽然菊花诗按次序排列也象一支菊谱,但怎么也比不得《螃蟹咏》那样相互关联、前后关合、密不可分、缺一不可。宝玉无所畏惧地竖起一面鲜艳的旗帜,黛玉毫不犹豫地站到这面旗帜之下,并为这面旗帜鼓噪呐喊;而宝钗却打出另一面旗帜,并公开向前者宣战。双方旗帜鲜明、势成对立。这样的局势又怎能比得出哪首诗孰优,哪首诗孰劣呢?要说能称之为经典的诗句,宝玉的“横行公子却无肠”、黛玉的“铁甲长戈死未忘”完全可以和宝钗的“眼前道路无经纬”并驾齐驱,孰优孰劣,谁人能分。


     又有人说,前二首是后一首的陪衬,是为后者作引。这也是一种误读、误解。其实,后二首都是前一首的和诗,只不过是后一首和前二首思想观点相反而已。如果说三首诗还有主次之分,(所谓的“陪衬”、“作引”是否可以理解为“次”呢?)那么也应当以第一首为主,因为后二首都是冲着第一首来的。正如黛玉说的“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而宝钗则说“我也勉强了一首”。这是小说的作者明明白白告诉读者的,我们怎么会读出相反的意思来了,怎么会变成前二首是后一首的陪衬呢!从思想意义上也是说不通的。搞清楚这一点也是相当关键的。不是说蘅芜君的诗才不如潇湘妃子,这一点在曹公笔下她们是难分伯仲的,只是她们的思想取向各异。


     《螃蟹咏》放在规模宏大的《菊花诗》后面,在小说结构上显得无足轻重、可有可无。为邀这一菊花诗社,小说几乎用了两回的篇幅来叙述,可谓是有备而来了,而《螃蟹咏》却是在《菊花诗》结束之后即兴而至的,而且又是一闪而过。孰轻孰重,又费思量了。《螃蟹咏》把《红楼梦》中主要人物的思想斗争推向了最高峰,这就是本文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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