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
2006-10-31 13:10大观园里谈读书 稻 章 不久前,在一本号称国内发行量最大的杂志里读到这样几句话,“记得小时候读《红楼梦》的时候,我最感兴趣的一句话就是:‘你最近在读什么书?’大观园里的人们,彼此见了面,不是问‘你吃了吗?’或‘你最近发财了吗?’……而是问‘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这是我们见到的大观园里的人们关于读什么书的第一次对话。黛玉的询问和上述杂志引述的问话毫无共同之处,况且在诘问之前,宝黛之间还有一大段关于葬花的对话。如果不是看到宝玉放下的书,黛玉也不会无端端地向宝玉发问的。决不是见面就问的。可是这时宝玉却用假话骗黛玉,根据这个时期宝玉与黛玉的亲密关系,宝玉是不可能这样对黛玉讲假话的,他也知道冰雪聪明的黛玉是瞒不过去的。但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毫无疑问,这里作者不过是想告诉我辈读书人,只有《大学》《中庸》这样的书才能摆到桌面上来,《西厢记》是见不得光的。其实,当时茗烟把书交给宝玉时就嘱咐宝玉:“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所以,就是问了,也是得不到真实答复的。 宝玉黛玉共读《西厢记》成了整部《红楼梦》最灿烂的篇章,这篇别具深意的描述在整个《红楼梦》中的份量,想怕读过这本书的人大概都会明白。在这里作者着意告诉我们,大观园里的两个主要人物这时是第一次读到《会真记》。根据后面引述的书中文字,我们知道,这里的《会真记》就是《西厢记》。读过这本书后,在他们心中引起的震动和共鸣是显而易见的。贾宝玉情不自禁地称赞“真真这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这是发自内心的赞赏,这样的赞赏在宝玉觜里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对其他书,他总是讥讽多于赞赏。就是前面用来蒙混黛玉的那两本书也不见得是恭维。林黛玉和他灵犀相通,“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词。”简直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由此又引发了对过去不曾留意的《牡丹亭》词曲的极大兴趣。以至今日,《红楼梦》读者早已达成共识:共读《西厢记》成了宝黛爱情路上的里程碑。此情此感也成了世代读者的千古美谈。 宝玉和黛玉是背着别人偷偷地读《西厢记》的,住在大观园里的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缘分了。尽管后来薛宝钗也说自己在七八岁上也读过“西厢”“琵琶”等书籍,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也不能算是大观园里的人。 除了《西厢记》,宝玉在大观园里还读了些什么书,这个时候我们也不大清楚。虽然前面说了茗烟在外面的书坊里买了许多“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脚本”引诱宝玉去读,宝玉也还是“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拿进大观园里来“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可是到底看了些什么书,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又因为是在无人时“密看”,那么黛玉也就无缘看到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第四十回写到贾母带着刘姥姥游览大观园,迤逦而行来到潇湘馆黛玉的住房,只“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是些什么书,我们不得而知。在宝钗住的房屋里,“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我们也看不到这两部是什么书。在贾宝玉住的怡红院里,醉昏昏的刘姥姥碰着的也是“左一架书,右一架屏”。这几个地方都涉及书,但是作者好象都是不着痕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让人觉得朦朦胧胧。虽然这位乡下婆子不识字,贾母及众姐妹却都是有文化的,趁此机会顺便交代一下这些才子﹑才女们到底读的是什么书,也是很自然的事。可是作者却象瞒仙过海似的要瞒过大家。只是到后来,过了好长时间,到了秋分时节黛玉又犯嗽疾时,雨夜等不到宝钗来访,“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第四十五回)至此我们方知道黛玉有这样一本书,也略见一斑地知道黛玉读的是这样的书。可是,就连这一本书,后人还怀疑书名是曹雪芹虚拟的,甚至连书中《秋闺怨》《别离怨》这些篇章也都是作者虚拟的。(见《红楼梦鉴赏辞典》)可见作者是多么不愿意告诉我们,大观园里的人们到底读的是什么书。 除此之外,在第七十三回我们还看到贾迎春在读《太上感应篇》,后来薛宝钗也凑过来一道“阅感应篇故事”。直接描述大观园里的人读书的情节大概就是这些了吧。如果想进一步挖掘出他们读的书,可能要从其他故事情节中去寻求了。 香菱拜黛玉为师学写诗,黛玉慨然答应,豪爽地说“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并“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至此我们才真正知道黛玉书架上有这样的书。黛玉告诉香菱,要想学会写诗,首先要读一百首王摩诘的五言律,“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要求别人读的书,恐怕自己先要读过吧。既然能教香菱读这些书,黛玉也该熟读于胸吧。无形中作者绕了一个弯告诉我们林黛玉读过的书有:王维﹑杜甫﹑李白﹑陶渊明﹑应瑒﹑谢灵运﹑谢朓﹑阮籍﹑庾信﹑鲍照的诗。黛玉的书架上大概也应当有这些书。当然这些书也不一定全是她住进大观园后读的。 贾政被点了学差,离开京城,一去就是三四年,现在回来了。为了应付父亲的检查,宝玉不得不要清点一下这几年的学业。至此(第七十三回)才详细介绍了宝玉这几年读书的情况:“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了。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梁﹑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来竟未曾温得半篇片语,……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 活脱脱一个“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贾宝玉跃然纸上。说什么“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除了《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算起来该属脂砚斋批的“春秋字法”吧。 第七十六回林黛玉和史湘云凹晶馆联诗,为了称赞这个“凹”字用得新颖,湘云吟诵了陆放翁的诗句“古砚微凹聚墨多”,黛玉立刻援引江淹的《青苔赋》,东方朔的《神异经》以至《画记》,说明这个字古人用得也太多了。联句到后来,还叫湘云“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湘云也说“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从这些对话,我们清楚看到,如果没有读过这些书她们也讲不出来。 丢了攒珠累金凤,屋里闹得象一锅粥,迎春没事人一样,自去读《太上感应篇》,黛玉见了不由得慨叹:“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探春不动声色就平息了这场纠纷,黛玉又赞她是“‘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由此可见,少女诗人林黛玉不仅读诗,连《孙子兵法》《南史》也都熟记在心。 为了撰写“芙蓉女儿誺”,宝玉搜肠刮肚想出一大串书来:《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等等。这里也不外告诉我们宝玉是读这些书的。 除了上文点到的,在大观园里我们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在读什么书了。在刘姥姥眼中探春的屋里没有书,惜春也只是会画画,湘云来去匆匆,如果不是她亲口说出看了“文选”,我们也不知道她读过什么书,妙玉那样孤僻,平时干什么谁也不知道。至于后来住进大观园来的宝琴﹑李纹﹑李綺﹑邢岫烟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她们个个都是才女,读书是不可或缺的事,可是我们却看不到她们到底读了些什么书。 宝玉一见黛玉,说了“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接着就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回答说:“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显然,黛玉是顺着她外祖母的口吻才这样说的。既说了“不曾读”,又说“只上了一年学”。到底是读了还是没有读,黛玉的回答确实耐人寻味。前一句是否可以理解为“不曾上过正规的学堂”,后一句当然就是指她家请贾雨村作西宾的那一年了。“不曾读”肯定不能理解为什么书都没有读过,在贾雨村这样的大儒手下怎能不读圣贤书呢。刚刚才告诉了贾母“念了《四书》”,现在对宝二哥哥却说“不曾读”。读《四书》这样的事只能对贾母讲,对宝玉就羞于启口了。也怪不得她“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至第九回,贾政问跟随宝玉的李贵“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李贵吓得跪下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作者依旧是戏謔调侃,不愿据实而答。 读什么书的问题,历来都是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古今中外,那些焚书﹑禁书之事我们都已耳熟能详了。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被教廷宣布为禁书;劳伦斯的《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在英国和美国也遭禁三十余年。欧美尚且如此,我们这个号称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就更不用说了。就是曹雪芹的这本《红楼梦》也难逃这种命运。 我们也从二玉偷读《西厢》的故事中,体会到梭罗讲话的隽永。这个问题甚至可以看作是《红楼梦》的一个核心问题,是曹雪芹想讲而又没有直接讲出来的问题。明明读的是《西厢记》,宝玉却要说是“大学”﹑“中庸”。这里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许多人都认为自从读了此书之后二玉就不再磕磕碰碰了,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日臻成熟了。 我们知道贾宝玉最主要的性格特征就是“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贾政最生气的也是宝玉不肯读书,无时无刻不在逼他读书,吓得他如老鼠见着猫似的怕见他的父亲。许多矛盾和冲突都是由此而来的。贾政的观点是相当明确的:“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这也说明他对读什么书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视的,要求是十分坚决的。 还有一个人更是用自身的经历和体会来诠释了贾政的这个观点,那就是薛宝钗。第四十二回,薛宝钗教训林黛玉的那段话写得何等精彩和明确:“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兄弟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这并非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作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一家子行酒令,情急之下黛玉失于检点,把《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被宝钗听到,反应强烈,引发这番高论。 在宝玉黛玉那里对《西厢记》简直到了如醉如迷的状态,而在宝钗这里则认为“不可救了”。其观点对立得如此尖锐,在这样紧张气氛下的大观园,彼此见面会问“读什么书”吗? 有趣的是这位极力反对女子读书的幽幽淑女却是“无书不知”(宝玉语),她们家的书也是“无所不有”(宝钗语),作起诗来还处处标新立异﹑“力压群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讽刺二玉也真是够狠毒的了。“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又足见她立志高远无人可比。 再说“耕种买卖”也毕竟低人一等。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路,认明了一条理。那就是男人要“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要“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所以她期望宝玉有朝一日能“金殿对策”,象史湘云那样劝宝玉“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而女子则不能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到了大观园她就再也不读书了,(和贾迎春一起看《太上感应篇》故事是特例)并且公开反对黛玉﹑湘云读书,还讥笑香菱作诗。 她五岁就开始读书,虽然也是无书不读,但是林如海能够提供给她的藏书,毕竟不能与“皇商”家相比。象《西厢记》这样的书她也只是进了大观园才读到。她的心路历程正好和薛宝钗相反。她虽然熟读《四书》,甚至比薛宝钗更熟悉,李纨用《四书》的话制作灯谜,史湘云猜错了,宝钗还没有想清楚,黛玉就一口讲了出来。当然,后来湘云也猜中了另一个。从这次活动不难看出包括李纨在内,宝钗﹑湘云对《四书》都是相当熟悉的。但是唯有黛玉从来没有对宝玉说过那些“混帐话”,“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当她无意之中“见了”《西厢记》,就为其深深吸引,犹如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她无条件接受了书中的新思想,追求美好的生活,追求纯洁的爱情。因此她酷爱读书,把读书﹑作诗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主要内容,用诗作为自己和黑暗势力斗争的武器,用诗歌抒发自己的感情。“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正是她对长期迫害着自己的冷酷无情的现实的控诉。“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流露出她对自由幸福理想的追求。“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不愿受辱被污﹑不甘低头屈服的孤傲不阿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当宝玉写了“横行公子却无肠”,她立即和以“铁甲长戈死未忘”。在这里我们再见不到多愁多病的林姑娘,见到的是一位决心战斗到底的女战士。“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在这里我们又看到真正的大英雄非她莫属。 无论是思想的深度,还是艺术水平的高度,黛玉的诗词都可在中国千年诗丛中占据一席之地。可是,拿今天的话来说,她只不过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女诗人。大观园为她提供了读书的好环境,成了她专心读书的“世外桃园”,正如她在最初作的诗中说的“仙境别红尘”。几乎所有的书都是在这里(包括“荣国府”)读的。她为香菱列出的读书计划,实际上也是她自己的读书历程。除了天赋条件,以及现实生活给她的心灵体验,她的成功完全因了广泛阅读和刻苦学习。大观园培育了她这样的天才诗人,塑写了这个凄美的神话。我们探索大观园里的人在读什么书、大观园里的读书活动、以及读书在整个《红楼梦》思想中的份量,至此我们已初见端倪。苏联人鲍•帕斯捷尔纳克在他的《日瓦戈医生》中有这么一句话:读书“是人类的最高级活动”。林黛玉用自己的一生证实了这句话,在短暂的一生中读了那么多书,写出了那么多传世诗篇,她也应是无怨无悔的了。
|
留下脚印
- 踩一脚
- 您的头像会显示在这里

迷你博客
日志
相册
群组
分享
读书